第353章 流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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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流民
八月仲秋。
熬过了最火热烦闷的夏季,汾阳军渐渐诸事步入正轨。
过了中秋佳节,採买的大批粮草入库,搞赏了士卒,人心振奋之际,萧弈升堂,聚节府文武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堂中的大案上摊著地图,以三峻山为核心,绘著山谷、河流、田亩、城廓与形势:左首是幕府官员,王溥、阎晋卿、李昉、向训、花穠、閭丘仲卿、冯声等人;右首是麾下武將,张满屯、穆令均、周行逢、细猴、胡凳、吕酉、范巳、韦良等人。
虽然其中有些人不属於汾阳军编制,可萧弈觉得,他们的心在这边即可。
“今日招诸位,乃为议修渠、垦荒、招抚流民一事,通商收税可补用度,屯田发展才是立足之根。”
萧弈开了口,目光看向閭丘仲卿。
閭丘仲卿当即出列,指点著地图上屯留县的区域,理所当然地將屯留之地视为汾阳军所有,侃侃而谈。
“屯留境內有絳河、嵐河、谷河並流,皆为漳河支流,此为修渠垦荒之根基。奉节帅之命,我连日踏勘,选取了三处修渠水口。一则,盘秀山引水上渠,向东延伸,可灌溉吾元、张店一带三万余亩地;再於县城西侧引絳水入渠,分南北两支,可覆盖五万亩之平原;最重要者,下游近漳泽湖之处,必筑滚水坝,以截余水引入灌溉低洼之地,兼作排水之用,可防內涝————”
说过了修渠的规划,能开垦的田亩范围也就大致清晰了。接下来,该说田亩分配。
萧弈转头一看,才想起来,忘了邀李继儔这个屯留县的主官来议事了。
没关係,议定了派人去知会一声便是。
“至于田地划分,麟山脚下、屯留西界的河谷平田六千亩,此为汾阳军屯,是保障军粮的心腹之地,由俘虏、佃户耕种,收穫全归军府,充作军需;此外,山间缓坡可开梯田约三千余亩,地势贫瘠,不种粟麦,可种黍、豆、蕎麦,用於餵马、俘虏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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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屯留县所开垦,皆为良田,一成留给县衙,其余皆用於招抚流民,为可耕田”,百姓可耕种,不可买卖,给犁具、耕牛,待初年百姓攒下口粮,往后税赋归汾阳军管————”
听到这里,萧弈看了王溥一眼,担心三司又要管田税,但王溥什么都没说,盯著地图看得认真。
一直商议到诸事议定,张满屯、细猴等人掩著嘴,打了好几个哈欠。
末了,萧弈目光一扫,他们立即打起精神。
“如此,便依今日之议,各司其职,儘快施行,唯望诸位同心同德,共创基业!”
眾人齐齐抱拳,语气鏗鏘,道:“愿听节帅號令!”
如此,修渠、垦荒之事便安排下去。
萧弈才得了榷税、卖了些债券,立即大兴土木,希望趁著深冬之前,將田亩开好,以备来年的春耕。
百废待兴、有条不紊。
数日后,闯丘仲卿、穆令均却是找了过来,脸色有些忧虑。
“节帅,修渠之事,恐怕还得与浊漳河上游的襄恆县打个招呼。”
襄恆县在屯留县东北方向,亦属於潞州治下,汾阳军要引水的三条河流都属於漳河水系,许多事若不提早確定,往后难免有扯皮。
萧弈清楚情况,已提前派人去给李荣打过招呼了,並且提出想更久地借调閭丘仲卿、
穆令均,但李荣近来不在潞州,亲自回家乡去接妻儿老少了,不知是否因榷税之事而故意不理会。
“出事了”
“襄恆县並不给浊漳河的水文图纸,说是去岁河东袭城,乱中失散了。”
“放屁!”穆令均道:“去岁河东小股人马进兵,我亲自率兵在梁侯驛击败的,敌兵何曾到过县里那边盘据的是昭义军老卒,前任节度使常思留下的兵將,素不服管教。”
萧弈道:“潞州可有回信”
“还没有,李节师当是未归。”閭丘仲卿语气有些忧虑,道:“或许,我们可自行勘探浊漳河谷,余事,待李帅归来再谈。”
想了想,萧弈道:“我亲自去一段襄垣县。”
他雷厉风行,次日,带了捷岭都去往襄垣。
过屯留县,东行了小半日,离开官道,折向北边的荒道,沿途场面渐渐有了大变化。
杂草眾生,田亩荒芜,村庄沓无人烟。
不时可以见到白骨成堆,其中的骷髏头张著嘴,无声地诉说著淒凉。
天地寂静得让人心寒。
夜里在道边扎帐住了一夜,萧弈没有睡好。
当年北上鄴都,也曾见过这场面,那时生死逃亡,没时间没力气感慨,如今身披官袍,邻县之地如此,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
次日继续行路,他们拐进浊漳河谷。
谷中山高谷深,地势险峻,如同原始丛林。
边行路、边勘测水文,两日之后,出了河谷拐向襄垣县的山路上,却是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流民。
一时不知这些流民从何而来,有多少人,一个个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缓缓拖著脚步往前走。
他们没有力气说话,不时有人倒下,他们却会互相搀扶,颇有秩序。
萧弈拿出隨身的乾粮分给几个饿瘦的孩童,换作寻常,难免有人哄抢,周遭的流民却只是眼巴巴地看来,並不说话。
“你们从何而来”
“咳咳咳————”
流民们不敢答话,眼神畏惧地看著他,避开。
再往前走,隱隱能看到一个小关卡,关卡前聚的流民更多,密密麻麻,躺在路边。
“咳咳咳。”
流民们簇拥著一个孱弱的中年男子走向关卡,跪倒在地,那男子衣裳破旧,却颇整洁。
萧弈翻身下马,往那边走去。
隔著还有几步远,孱弱男子转头看来,用虚弱的声音道:“郎君止步————在下身患痢疾,莫使郎君染了病————”
萧弈停步,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我等皆为襄垣周遭百姓,去岁战乱,匿於深山河谷————今欲归还县境,被拦在此处””
细猴上前,叱道:“胡说!你们这少说也有数百上千人,能在山里躲大半年!”
“咳咳咳————”
萧弈拿出胡饼,轻轻一拋,落在那孱弱男子怀中。
屏弱男子竟不吃,递给身边人,身边人咽了咽口水,竟是將那胡饼收了起来,也没吃。
“不进深山才是必死无疑,河东兵来了,若不逃,怕是被捉去当了两脚羊,我们只好逃命,一冬冻死了半数人,余下的好不容易握了过来————”
细猴问道:“你们把冻死者吃了”
“没有。”孱弱男子摇了摇头,道:“我们带了仅剩的秋粮,我求大家把粮食拢在一起省著吃,聚在山洞里聚暖,让男人打猎,开春我们还在山里种了田。野果、树皮,我们什么都吃过————唯独,没吃过同伴。”
最后一句话,他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完。
萧弈信他。
“你们如今怎这般回来”
“深山河谷里潮湿,蚊虫毒物太多,炎夏一到,我们许多人染了瘴气、痢疾,无药可医,食物也尽了,每日病死数十人————只好归乡。”
萧弈道:“如今三峻砦的汾阳军发榜招抚流民务田,你可有听闻”
“从不曾见过当兵的招抚流民,汾阳军如此,恐是军粮不多,想骗些人去当军粮。”
“你这狗攮的放屁!”细猴叱道:“便是要捉人当粮,你们也太瘦,还染著病,谁吃!”
“闭嘴。”
萧弈脸色一沉,转头叱道:“世道再乱,同类相食亦违背天理纲常,休得拿来戏謔调笑!”
“是!”
暂时而言,萧弈还不能改变乱世,至少要让麾下士卒意识到,不对的事就是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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