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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九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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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尾声6.天下大同第十九节

船入长江口时,秋风卷着芦花扑在甲板上,像撒了层碎雪,簌簌落在刘云的青布长衫上。他正对着张桑皮纸出神,纸上用朱笔勾着台造纸机的草图,滚轴的尺寸改了七遍,笔尖在纸角反复涂抹,晕出片胭脂似的红。十二位夫人围坐在舱内的酸枝木八仙桌旁,分拣着从各地搜罗来的造纸原料:皖南的青檀皮泛着青灰色,纤维像老人的胡须般细长;浙东的稻草带着海水的咸腥,杆节处还留着镰刀的断痕;蜀地的慈竹被削成两指宽的竹片,浸泡得发白,空气中飘着草木与石灰混合的清香,倒比熏香更让人清醒。

“村小的课本要统一,纸就得先统一。”刘云用指甲在草图的滚轴处划了道痕,印痕深得能卡住指尖,“去年雁门关送来的课本,用的是北方的粗麻纸,厚得像纳了三层底的布鞋,孩子们捧着都费劲,有个学童的胳膊竟累出了筋包。”他拿起片青檀皮,对着光抻了抻,纤维在指尖丝丝缕缕散开,像扯不断的银丝,“这东西掺三成稻草,用石灰水蒸煮三个时辰,再用石锤捶烂成浆,抄出来的纸又白又软,笔锋落在上面不涩不滑,最适合孩子们写字。”

李白砚正用象牙戥子称着竹纤维的重量,戥子刻度精确到钱,她眯着眼看秤星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按先生的法子,十斤竹子能出三斤纸,比古法多了一倍。”她把秤盘里的竹丝倒进青石臼,竹丝与石臼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就是舂纸浆太费力气,石城县的老碾子是道光年间传下来的,石轮磨得都快成圆饼了,一天碾不了两筐,还得四个壮汉推着转。”她从画夹里抽出张图,是用水轮带动石锤的样式,轮叶上的纹路画得比真的还细,“得造台水力打浆机,像虔城磨坊的水碾那样,让水流替人出力,一个水轮带八个石锤,一天能碾二十筐,够造五千张纸。”

三夫人抱着刚晒干的桑皮纸过来,纸页在舷窗外漏进的阳光里泛着象牙白的光泽,薄得能看见指腹的纹路。“这是用您说的‘石灰蒸煮法’造的,”她指尖划过纸页,像抚着婴儿的皮肤,没有半点毛刺,“比用草木灰泡的白多了,还没那股涩味。前几日让丫鬟试着写了篇《千字文》,墨迹干了之后,纸页还是平平整整的,不像以前的纸,写满字就卷边。”她铺开一张,取过刘云常用的狼毫笔,蘸了点松烟墨,写了个“学”字,笔画流畅得像水流,纸背隐约能看见字的影子,却没透墨,连笔锋的飞白都清晰可辨。

刘云接过纸,对着光看了看,纤维匀得像筛过的细沙,没有半点杂质。“就按这个标准来,”他从抽屉里取出方“虔城理工学院监制”的朱印,在纸角重重一盖,朱砂印泥透过纸页,在桌面上留下个浅浅的红痕,“让各州府的造纸厂都照着做,每月送二十张样纸到虔城来检验。我已让人在学院里建了间验纸房,备了透光镜和拉力秤,不合格的就得返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樟木箱里翻出本线装书,书页是用陈年竹纸印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像枯叶般易折,“去年石城县的课本,才用了半年就烂了,孩子们只能把课文抄在麻布上,洗一次就模糊一次,太费力气。”

讨论到印刷时,苏眉从锦盒里取出块活字版,是用南枣木刻的,枣木的纹理在字间若隐若现,上面的“田”字笔画刚劲,转角处还留着细微的刀痕。“这是按先生的法子做的,一个字能反复用,比雕版省料七成。”她把活字排在梨木版盘里,用融化的松脂固定,指腹将每个字按得严丝合缝,“就是刻字太费功夫,虔城最好的木匠王师傅,一天卯时干到酉时,也只能刻十个字,刻得慢了怕走样,快了又怕笔画崩裂。全国的课本要赶在开春前印出来,怕是来不及。”

刘云指着舱壁上挂的铁制刻刀,刀身泛着青黑色的冷光,是用虔城铁厂新炼的合金钢打的。“让铁器铺多打些这种刻刀,比枣木刀硬三倍,刀刃磨得像剃刀,刻起木头来像切豆腐,能快一半。”他又取来张厚纸板,画了个简易的字模盒,盒内分了百十个小格,“把常用字像‘一’‘二’‘人’‘田’多刻些,每个字备五十个,不够了再补。我让人统计过,村小课本里‘的’字出现得最多,光这一个字,就得备两百个才够用。”他想起在铅山辛家看到的《稼轩词》手抄本,上面的字大的像核桃,小的像米粒,“还要统一字号,村小的课本用三号字,比铜钱稍大些,孩子们看着不费眼;镇中的课本用四号字,省些纸;州府高中的可用五号字,毕竟都是大孩子了。”

正说着,舱门被轻轻叩响,阿黎遣来的玄鸟队员立在门口,怀里揣着个油布包。解开三层油布,露出九大长老的回信,信里还夹着张北方的土纸,黄得像陈年烟叶,纸页上满是细密的麻点,摸上去糙得硌手。“长老们说,北方缺青檀皮,黄河两岸的百姓都用芦苇造纸,可造出来的纸总掉渣,”队员指着纸页上的破洞,那破洞边缘卷着毛边,像被虫蛀过,“孩子们用这纸写字,笔尖稍一用力就戳破,有个学童为了抄课文,一天戳破了五张纸,急得直哭。”刘云把土纸揉成团,扔进炭盆里,火苗“噼啪”舔着纸团,冒出股焦糊味,像烧着了陈年的谷壳。

“让他们在黄河沿岸建芦苇造纸厂,”他立刻在墙上的全国舆图上圈出几处芦苇荡,圈痕用朱砂描得极深,“芦苇纤维短,就得加些棉絮,煮的时候多放三成明矾,纸就结实了。我让人试过,加了棉絮的芦苇纸,能经得起反复折叠,折十次都不会裂。”他让李白砚取来张芦苇棉纸的样品,是前几日在船上试验造的,柔韧得能对折三次,展开后仍平平整整,“这纸成本低,三十斤芦苇能造十斤纸,比青檀皮纸便宜一半,适合北方用。就是白度差些,像秋后的芦苇荡,带着点浅黄,不过印课本够用了,总比掉渣强。”

雷芸在一旁用紫檀木算盘算账,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玉落盘。“建一座中等造纸厂要三百两银子,得雇二十个工匠,备十口蒸煮缸;配个印刷厂要两百两,需五台印刷机,三十个刻字匠。全国三十个州府,总共得十五万两。”她拨回算珠,指腹在“十五万”的数字上顿了顿,“从水电站分红里先挪五成出来,这部分钱本就是用来反哺民生的;不够的从咱家的图纸分红补,去年卖脱粒机图纸的钱还剩不少,放着也是放着。明年开春前必须让第一批纸出窑,赶在清明开课前送到各村。”她把账册递给刘云,上面用红笔标着各地的建厂进度,“江西、浙江的木料足,能及时做出纸槽和印刷机,先开工;北方的等开春化冻了再建,冻土上打地基不稳,省得来年返工。”

接下来的几日,刘云领着夫人们在舱内赶制技术图纸。舱里的油灯从早亮到晚,灯芯烧得只剩小半截,就换上新的,灯油顺着灯座淌下来,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油洼。李白砚负责画造纸机的齿轮传动图,线条比发丝还细,她用削尖的竹笔蘸着墨,连齿牙的角度都精确到分毫,说是“差一分就咬不住,机器转起来会崩齿”;苏眉标注着纸浆的蒸煮时间,精确到时辰,还特意注明“雨天需多蒸一个时辰,湿气重,纤维不易烂”;雷芸则核算着每种原料的配比,用小天平称出样品,装在带塞子的小瓷瓶里,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青檀皮七两、稻草三两、石灰五钱”,像药房抓药般精确。三夫人带着丫鬟们把图纸装订成册,用蓝布包好,每册都盖上火漆印,印泥是用朱砂和蜂蜡调的,遇水不化,像送军情那样郑重。

“这是打浆机的改良图,”刘云指着图纸上的铜制筛网,网眼细得能滤掉杂质,“用铜网代替竹帘,滤浆更快,纸页还匀。竹帘用半个月就磨破了,铜网能用三年,算下来更划算。”他又翻到印刷机那页,在压杆处画了个红色的小三角,“这里加个铸铁压辊,印的时候不用人使劲按,摇把手就行,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上次见镇江府的印刷工,按得肩膀都肿了,看着实在心疼。”他忽然想起在石城县染坊看到的染缸,缸里的靛蓝染液泛着幽幽的光,“还可以在印刷厂旁建个染坊,把封面染成靛蓝色,既防潮又好看,孩子们也喜欢。上次给三夫人的小儿子染了块靛蓝布,他天天抱着睡,说像天空的颜色。”

十二位夫人分工合作,把图纸誊抄了三十份,每份都附带着原料清单和操作说明。抄到深夜时,舱内的油灯换了三盏,灯芯结的灯花像小小的棉花球,苏眉的手腕都酸了,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腕上的红痕,仍一笔一划地写着“注意事项”:“纸浆温度不能超过八十度,否则纤维会断,纸就脆了”“印刷时墨要匀,太浓了会糊,看不清笔画;太淡了像蚊子爬,孩子们费眼”。七夫人擅长书法,便负责抄写课本样章,她写的“人之初,性本善”笔笔工整,说是“要让孩子们一开始就看到好字,才不会学歪”。

船行至镇江府时,码头上的书商闻风而来,挤在跳板旁,手里捧着自家的刻本,像捧着宝贝。有个姓周的老书商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捧着套《三字经》,纸页黄得发脆,字里还夹着木屑,是雕版时没清干净的。“先生救救我们吧,”老书商作揖时,腰弯得像张弓,“新学堂都要用统一课本,我们的旧书卖不出去了。家里还有三个刻字匠等着吃饭,再不开工,就得去码头扛活了。”

刘云翻看刻本,发现错别字不少,有个“性”字写成了“生”,“教”字少了右边的反文旁。他指着其中的“人之初”:“‘初’字少了一点,孩子们照着学就错了,将来写自己的名字,少一笔可不行。”他让随从取来新印的样书,靛蓝封面,字大清晰,纸页厚实,“你们若愿意转型,可加入官办印刷厂,负责装订、裁切,工钱按页算,一页给一文钱,一个月能挣三百文,比刻旧书稳当。刻字匠也能用上,让他们刻活字,按字算钱,一个字给五文,手脚快的一天能挣五十文。”老书商捧着样书,指腹抚过光滑的纸页,眼里的泪差点掉下来,说要回去就把雕版劈了,改做活字版。

离开镇江时,江面上飘着细雨,像筛过的银粉,打湿了船帆,帆面被染成深灰色,鼓着风往前推。刘云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芦苇荡,那里将建起北方第一座芦苇造纸厂。他想起百十年前刚穿越时,在龙门口用竹片写字的日子,竹片刮得手心生疼,写不了几个字就磨出了茧子,那时哪敢想,有朝一日全国的孩子都能用上统一的课本,纸页光滑,字迹清楚,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先生,您看!”三夫人抱着小儿子指着江面,远处的货船上堆着成捆的新纸,白得像羊群,正顺流而下。那孩子才三岁,刚会说些简单的词,伸着胖嘟嘟的小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纸、书”,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靛蓝的襁褓上,像朵小小的白花。舱内的夫人们都笑了,笑声混着雨丝,在江面上荡开。

李白砚展开张刚印好的村小课本样页,阳光透过雨雾照在纸上,“稻花香里说丰年”几个字格外清晰,墨色浓淡适中,笔画间还留着活字的木纹。“等开春,这字就能印在全国的课本上了。”她把样页递给刘云,指尖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清冽,沁人心脾,“孩子们握着这样的书,定能认得更准,记得更牢。说不定十年后,就有人能写出比辛弃疾更好的词呢。”

刘云接过样页,轻轻折成小船的样子,放进江里。纸船载着墨香,顺着江水飘向远方,像载着无数孩子的读书声,穿过芦苇荡,穿过石桥洞,驶向那些等待着光亮的村落。江风里,仿佛已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混着造纸厂的机器声、印刷厂的油墨香,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在天下大同的路上,一路向前,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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