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那些官员们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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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衙署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前院是各司郎中、员外郎办公之处,人来人往,公文川流;中院是尚书、侍郎的值房及议事厅,相对肃静;后院则是卷宗库房和吏部官员临时休憩的小院。
今日,中院议事厅的气氛格外凝重。
厅堂宽阔,北面墙上挂着孔圣像,像下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
公案后此刻端坐着的,却不是吏部尚书本人,那位老尚书近日感染风寒,告假在家,而是以刑部尚书衔,兼领吏部事务、协理内阁的内阁次辅,狄仁杰。
狄仁杰年过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今日未穿紫色官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但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面前公案上,摊开着厚厚的卷宗,还有几份用红笔勾勒过的文书。左右两侧,坐着吏部左、右侍郎,以及考功、司封、司勋等几位关键的清吏司郎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或落在公案前那个面如土色、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的中年官员身上。
这官员姓王,名启年,正是之前被齐王李显弹劾、由将作监丞武三思举荐上任的工部员外郎。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此刻站在那里,两腿微微发颤,头垂得极低,不敢看堂上任何人。
厅堂两侧,还站着几名书吏,捧着笔墨纸砚和各类簿册,随时听候调遣。门外廊下,也有低阶官员和小吏们远远站着,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狄阁老亲临吏部坐镇审案,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狄仁杰没有立刻说话。他用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公案上的一份卷宗,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王启年心坎上,让他肥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哆嗦一下。
“王启年。”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带着一种久居刑名锻炼出来的穿透力。
“下……下官在。”王启年声音发颤,连忙躬身。
“光宅元年二月,你由将作监丞武三思举荐,迁工部员外郎,分管两京坊市修缮事宜,是也不是?”
“是,是下官。”
“南市西区三条主街、共计四百七十二间商铺的屋面修缮、墙面补葺、排水沟渠疏浚工程,由你主理,预算为八千三百贯,实际支用一万零七百贯,超支两千四百贯,是也不是?”
“回阁老……,这是……是因为工期紧,物料上涨,还有……还有几处原预算未计之修缮……”王启年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物料上涨?”狄仁杰打断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抖开,“这是洛阳市令衙门存档的、去岁秋至今年春,洛阳城内木料、石料、灰泥、砖瓦的官定价格波动表。
按此表计算,你所用物料,即便全部按市价峰值采买,也只需七千九百贯。你报的一万零七百贯,多出两千八百贯。这多出的,是涨到哪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从卷宗里拿出几张按了手印的供状,和几份字迹不同的账簿抄件。
“这三位,是南市‘陈记木行’、‘王记石铺’、‘刘氏灰泥坊’的掌柜。他们供认,你派去的采办,要求他们将上等松木记为金丝楠木边角料价,将普通青石记为汉白玉废料价,将中等灰泥记为顶级糯米灰浆价。
三成差价,由你与采办三七分账。这是他们提供的,与你府上管事私下交易的账目抄件,时间、数额、经手人,一一对得上。”
“还有,”狄仁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几份文书,“南市‘张氏绸缎庄’、‘周氏瓷器行’、‘郑氏南北货栈’三家东主联名具告,称你以‘妨碍市容、不利防火’为由,强令他们拆除沿街合法搭建的雨棚、货架,并以远低于市价之资,强‘买’其店内部分存货,充作‘修缮损耗补偿’。
此事,洛阳县衙已有笔录,苦主、证人、证物俱在。”
狄仁杰将一份份证据摆开,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说一句,王启年的脸色就白一分,等说到最后,他已是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阁老明鉴!阁老明鉴啊!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被…那都是
求阁老开恩,看在下官初犯,看……看在武监丞的面子上,饶了下官这一次吧!”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
听到“武监丞”三个字,堂上几位吏部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有人皱眉。狄仁杰面色不变,只是拿起手边另一本蓝色封皮的厚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唐律·职制律》有云:‘监临主守,自盗及盗所监临财物者,加凡盗二等,三十匹绞。’你贪墨数额,折合绢帛远超三十匹。
又,《吏部则例·惩戒篇》第三条:‘官员行为不谨,有亏官箴,致使物议沸腾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罚俸、降级、革职、永不叙用不等。’”
狄仁杰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瘫软在地的王启年,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铁锤砸下。
“王启年,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生贪黩之心,借公务之便,损公肥私,鱼肉商户,行为卑劣,有辱官箴。按律,本应革职拿问,流徙千里。”
王启年听到“流徙千里”,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然,”狄仁杰话锋一转,“念你贪墨之资,大半已追回,强买之事,亦有下属怂恿之过,尚未造成民变重果。且齐王弹劾在前,陛下已有训示,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他提起公案上那支乌木笔杆的硬毫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上,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搁笔,拿起吏部大印,稳稳盖上。
“今,本阁依《唐律》及《吏部则例》,裁定如下:工部员外郎王启年,行为不谨,有亏官箴,即日革去本职,降为从八品下‘文林郎’散官,发往岭南道崖州司户参军麾下听用,非有特旨,永不叙用。
所贪墨之资,悉数追缴入库,强买之物,折价赔偿苦主。王启年,你可服判?”
从从六品上的工部员外郎,到从八品下的散官,而且是发配到天涯海角的崖州,等同于流放,只是名义上保留了最低阶的散官身份。这对一个官员而言,政治生命已然终结,但比起流徙千里,又算是网开一面。
王启年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知道,这已是狄仁杰手下留情,更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否则,按他犯的事,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拖下去。”狄仁杰不再看他,对堂下侍立的胥吏挥了挥手。
两名胥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启年,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湿痕,混合着灰尘和血迹,显得有些刺眼。
堂上一片寂静。几位吏部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凛然。
狄阁老这番处置,罚得重吗?重,一撸到底,发配岭南,永不叙用,对一个官员来说已是极刑。
但罚得对吗?太对了,人证物证确凿,依法依例,无懈可击。
最关键的是,狄仁杰丝毫没有因为此人是武监丞举荐而有所宽纵,也没有因为齐王弹劾而加重判罚,完全依法办事,干脆利落。
狄仁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慢慢擦着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左侍郎:“此案判词,抄送刑部、大理寺备案。吏部行文,即刻下发。王启年三日内必须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是,下官遵命。”左侍郎连忙躬身。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通报声。
一名吏部主事匆匆走进来,在狄仁杰公案侧前方躬身,低声道:“阁老,将作监武监丞在外求见。”
堂上那些官员们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
来了,果然来了。
狄仁杰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擦完后,将毛巾整齐叠好,放在一旁。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这才抬眼,语气平淡:“请武监丞进来。”
不多时,武三思快步走入厅堂。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黑色纱冠,打扮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隐约能看出一丝焦灼。
“下官将作监丞武三思,见过狄阁老,见过诸位同僚。”他走进来,先是对着狄仁杰的方向,又对两侧的官员,团团一揖,礼数周全。
“武监丞不必多礼。”狄仁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知武监丞前来吏部,有何公干?”
武三思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为难:“回阁老,下官听闻,阁老正在审理工部王员外郎的案子。
这王启年,是下官不才,此前举荐的。他若真有不是,下官亦有失察之责,心中惶恐,特来向阁老请罪。也……也想听听,阁老对此案,是何看法?
王员外郎年轻,办事或许毛躁些,但一向勤勉,能否……请阁老念在其初犯,又追回了赃款,从轻发落?下官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他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低,将“失察之责”、“请罪”放在前头,把“从轻发落”的请求放在后面,听起来合情合理,给足了狄仁杰面子。
几位吏部官员都悄悄看向狄仁杰。武三思是女皇亲侄,将作监丞虽然只是从四品上,但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皇家工程,地位特殊,又是女皇目前颇为信重的外戚。他的面子,狄阁老会给吗?
狄仁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武三思主动请罪的态度表示认可。
然后,他伸手,从公案上拿起刚刚用过的那支乌木笔杆的硬毫笔,笔尖还残留着些许朱砂痕迹。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笔杆中部,那乌木笔杆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沉静油润的光泽。
“武监丞能主动前来,言明失察之责,本阁心慰。”狄仁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至于王启年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回武三思脸上,缓缓道:“本阁已依《唐律》及《吏部则例》,审结完毕。王启年,行为不谨,有亏官箴,即日革去工部员外郎一职,降为文林郎,发往崖州效力,永不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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