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装神弄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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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寇准改扮之道士大步踏入外屋,一身麻衣,神情淡漠,落座于香案之前。点香焚炉,口中低声念诵,作礼叩拜,举止庄重。
庞赛花隔着珠帘细细打量,见他不拜自己,心下微感不悦,眉目间已有几分寒意。她低声问道:“仙长,可是已行礼否?”
寇准不慌不忙,作揖而答:“无量天尊,娘娘千岁,贫道已施礼矣。”
庞赛花心中冷笑:“你虽为异人,我却是母仪天下。岂可如此轻慢?”她不动声色,道:“既如此,仙长平身吧。”
寇准应声:“谢千岁。”
庞赛花眼神微凝,略带试探之意,道:“敢问仙长,道法大,还是国法大?”
此问非虚,实乃试探。若言道法大,岂非压我天家律令?若言国法大,那你岂不该先向本宫俯首叩拜?
寇准自非凡人,闻言一笑,不卑不亢答道:“启禀娘娘,若论治国安邦,自当国法为上;然若论修身养性、驱邪扶正,道法亦不可轻视。”
庞赛花暗暗一惊,这人话说得圆滑,两头不吃亏,倒也老成世故,似非寻常之辈。她眉稍挑起,道:“那你说说,如何分得这国法与道法?”香烟与药气缠绕在梁柱之间,压得人心口发闷。珠帘后,庞赛花半倚在凤榻之上,脸色失了往日的红润,只余下一层阴郁的苍白。她目光隔着珠帘落在那道士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警惕。
寇准低眉垂目,却将声音放得沉稳而清晰:“娘娘千岁。论国法,当今万岁是一朝之主,在万人之上,生死在他一念之间。谁存谁亡,不过一句话的事。可论道法,三清道尊统御群仙,诸天万灵听命于此,在他们的座前,自有贫道的位置。纵使万岁贵为人间至尊,在那处,却也无从立足。”
庞赛花听得心头一动。她本就疑心深重,既要人敬她,又怕被轻慢,如今这番话既抬高了国法,也捧住了她心中的那份威势。她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如此,仙长请坐吧。”
寇准躬身谢过,缓缓落座。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步总算踩稳了。庞赛花这人心思多变,若稍有失言,便会露出破绽。她那一双眼,像藏在水下的钩子,随时会把人拖入深渊。
寇准抬起头来,声音放得更低:“娘娘将贫道请来,是为这场病。只是这病从何而起,不是肉身之患,而在心上。待会儿大仙降临,自会与娘娘分说。”
庞赛花一怔,忍不住问:“你还能请神仙附体?”
“正是。”寇准答得从容,“香一焚尽,大仙临身,贫道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到那时,你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仙家之言。”
庞赛花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笃定,心中那点犹疑渐渐被病痛压下。她日日被这身子折磨,心里又压着多年的旧事,早已快要承受不住,只要能有一线生机,什么都愿意试。她轻声道:“好,那就请神仙吧。”
寇准起身点香。火光一跳,香烟笔直而上,在殿中缓缓弥散。他口中低低念着咒语,跪下叩首,额头一次次触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过了许久,他忽然挺直了身子,双目紧闭,呼吸沉重,仿佛换了一个人。
隔着一墙的仁宗赵祯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笔悬在纸上。他不敢错过一个字。
珠帘后的庞赛花只觉殿内气息骤变,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寒意。她心口一紧,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寇准缓缓睁开眼,声音比方才低沉许多,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谁召小仙至此?”
庞赛花背脊一凉,汗毛几乎竖起,却还是强自镇定:“仙长,我病得厉害,只求你救我。”
“你的病,”寇准目光直直透过珠帘,“心疼、浮肿、关节作痛,动一步便气息不继,皆因心中有结,久而成疾。”
庞赛花心头一震。这些症状无人不知,却从未有人说得如此透彻。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要如何才能好?”
“要想消灾退病,须将心中所藏尽数说出,写于黄表,以火焚之,方能求得天道宽恕。”
庞赛花沉默了。那一刻,她心底深处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像被人轻轻拨动。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说,便无人知晓,可病痛一日日逼近,让她终于感到恐惧。
“我……写不了。”她低声道。
“无妨。”寇准已经取过朱砂笔与黄表,“你说,小仙代你写。”
珠帘轻轻晃动,庞赛花闭上了眼。她知道,一旦开口,便再无回头路,可此刻她更怕的是这条命就这样一点点被耗尽。
“那就写吧。”她的声音终于落下。
黄表纸已铺好在供案上,朱砂笔静置一旁,道士衣袂飘然,垂眉屏气,只等着那庞赛花开口说出她心底积压多年的秘密。炉香冉冉,缕缕青烟升起,仿佛要通往幽冥,诉尽尘世沉冤。
庞赛花面色憔悴,目中泛红,声音低弱而哽咽。她缓缓启唇,一句一句,像是剥开疮疤般道出自己所犯之恶。她讲自己如何殴打宫娥、苛待太监,甚至偷偷在仁宗不知情的情况下害死了无辜之人。每一件罪行都沉如铁锚,道士一笔一画默记在黄纸之上,不发一言,心中却暗自惊骇。
待她诉说完毕,道士抬首,目光深邃而肃穆,声音清冷道:“娘娘,小恶瞒不过天地,大罪更需亲口忏悔。你心中的那根刺,不剔出来,只会愈陷愈深。时候已到,三炷香已尽,小仙不得久留。”
寇准站在一旁,眼神紧盯着西宫娘娘,似笑非笑,却不发一语。
庞赛花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仿佛灵魂被寒意刺透。她迟疑道:“还要说吗?……这个事,我……到底要不要说?”
一阵沉默之后,她忽然仰首,目光似穿透帷帐,望向虚空,泪水顺着面颊悄然滑落。
“唉,我这心病啊,藏了近二十年。”她声音渐起,却似自言自语般,“这些年虽居深宫,享尽荣宠,穿的是罗绮,吃的是山珍,可我夜夜梦中惊起,昼夜不得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道:“好吧,我说了!只求神明赦我之罪,免我之罚。”
她语速加快,神色激动,像是终于找到宣泄之口:“那年,双王呼延丕显掌兵有威,是忠臣直臣。可他曾在殿上掌掴了我父亲庞洪,又因我哥哥庞兴行差被斥责。家门之辱,我父不能忍,竟起异心,欲谋大逆,勾结西凉,写下反书,托我兄庞兴送往庞各庄与西凉密使接头。”
“谁知天意弄人,庞兴误将书信送至呼延府中。父亲惶恐万状,连夜入宫求我设法诛杀呼延丕显。起初我不同意,他便在我跟前磕头痛哭,求我顾全庞氏大计。”
她苦笑一声:“我终是庞家之女,忍不住了。当时我编了一个借口,说是当姑娘时曾许愿,登娘娘位后要去天齐庙还愿。皇上信了,命双王护送我前去。”
“那日在庙前,我故意跌入双王怀中,随后便揪落头发,撕破衣裙,痛哭大叫,说他调戏我——皇上震怒之下,命将呼延全府三百余口缚于府内,开刀问斩,尸骨无存。”
她泪如雨下,声音颤抖:“这件事,我谁也未曾言说。这些年,我闭眼就见双王怒目而来,睁眼便是那三百冤魂围我索命。我夜夜梦魇,日夜咳血,神佛不容,我这病,从心头起,从血骨烂。”
她此刻几近癫狂,浑身冷汗,脸色灰败:“今日我在神仙前将一切尽吐,唯望神灵开恩,赦我旧恶,保我残年一息。待我身安之日,我必重修天齐庙宇,塑金身以谢天地。”
此言一出,帐外静如死水。
偏殿之中,仁宗赵祯手握毛笔,指节发白,汗湿衣襟。他写着记录,手却止不住地发抖。心中震怒如雷:原来真相如此!呼延丕显满门三百余口竟是死于庞赛花这番陷害!
“我竟如此昏聩!”他怒极生寒,“竟听信庞氏之言,冤杀忠臣,罔顾法度!呼延庆领四十万兵马逼我京城,原是为父复仇,怪不得!”
庞赛花说尽心中阴毒,仿佛身子轻了几分。她强忍病势,从凤床上撑身而起,只为看那纸上写满罪行的黄表是否已被焚尽。道士口念咒诀,将一张张纸投入灯前火盏,瞬时化为灰烬。
她这才如释重负,缓缓卧倒,闭目养神,似要沉沉睡去。
这时道士突觉后背一冷,仿佛有一股阴风穿体而过,不由打了个寒战。他愣住片刻,继而吐出一口浊气。
寇准凑近一步,似笑非笑地道:“娘娘,神仙方才降临否?”
庞赛花闭目点头,声音虚弱:“降临了……他说我病根在心,如今已知,百日之后,病可痊愈。”
寇准冷然一笑,转身离去,心中喃喃:“是啊,病是重病,重得连阎王都难医。这口供,我要亲手送至御前,为呼延丕显报此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