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器是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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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蒲团前方不远处,那冰冷光滑、鐫刻著部分符阵纹路的黑色玉石地面上,多了一团事物。
那並非实体,也非纯粹的灵体。而是一团约莫成人拳头大小、呈现出一种混沌灰暗色调、內部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破碎的、如同沙砾般的暗金色齿轮碎片、断裂的符文笔画、扭曲的能量流丝、以及更加抽象的、代表著“认知”、“理念”、“执念”、“记忆”残渣的、灰黑色的、不断生灭明灭的、混乱不堪的——存在聚合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缓慢地、无意识地翻滚、蠕动,散发著一种极度衰败、混乱、却又被塔內强大的“秩序”场强行压制、束缚、无法肆意扩散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与“死寂”气息。
这正是被张玄清从碧游村废墟带走、以无上手段强行剥离、压缩、封存了最后一点“存在”的——马仙洪。
或者说,是马仙洪那具道心崩毁、灵魂寂灭的残破躯壳,连同其溃散的修为、破碎的法器本源、以及对“炼器”、“神机”、“科学修真”等毕生执念的、所有残留的、驳杂不堪的“总和”。他被剥离了现实世界的血肉形態,以一种更接近其“道”之本源、却又因“道”之崩溃而彻底扭曲、混乱的“概念態”,被置於此地,如同標本,如同残渣,如同等待最终处理的、一团失去了所有意义的“过去式”。
塔殿入口处的厚重石门,无声滑开。
张玄清缓步走入。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金丝眼镜后的冰蓝色眸子平静无波,扫过地面上那团混沌灰暗、不断翻滚的“马仙洪”,如同工匠审视一块需要彻底剔除杂质、重塑形態的顽铁,或是医师看著一具病灶深入骨髓、必须刮骨疗毒的躯体。
他走到那团混沌前,驻足,负手而立,並未立刻动作,只是静静“观察”。塔內无处不在的清灵道韵与符阵灵机,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和最纯净的溶剂,无时无刻不在渗透、冲刷、解析著这团混乱聚合体的每一丝构成。那些破碎的齿轮、断裂的符文、扭曲的能量、混乱的执念残渣……在龙虎山这最正统、最浑厚的“道”之环境下,如同暴露在强光下的阴影,其內在的结构、成因、谬误、以及那导致其最终崩溃的、根深蒂固的“病灶”,被一览无遗地、残酷地揭示出来。
“以器载道,本无大错,前人亦有以此入道者,锤炼身心,感悟天地造化。”张玄清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塔殿中迴荡,却只有星幕与符阵的微光作为听眾,“然,汝之『神机百炼』,非是『以器悟道』,乃是『以器僭道』。”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团混沌的表面,直视其最核心、最本质的、那些仍在凭藉最后一丝惯性、顽固地闪烁著、试图重组、试图维持某种特定“结构”与“功能”的、属於“神机百炼”核心传承的、暗金色的、却已布满裂痕的“法则碎片”。
“视天地万物为『材料』,视生命灵性为『零件』,视规则法理为『可编程之序列』。以己心代天心,以人力篡造化。强求『化静为动』,强令『无知有灵』,强使『万法归一』於汝所定义的『器』之框架內。此非『炼』,乃『侵』;此非『创』,乃『篡』;此非『道』,乃『盗』。”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並无惋惜,只有一种近乎天道审判般的、冷静到极致的评判。
“更兼贪多求快,根基虚浮,借外物之力过甚,而內省之功不足。『修身炉』之妄举,更是將此歧途推至极端,触及生命与轮迴之禁忌,扰乱阴阳自然之序。汝之道心,早已被此『术』之便利与力量所惑,被『掌控』与『再造』之妄念所蚀,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如累卵。炉碎而道崩,非是意外,乃是必然。”
“如今,道基已毁,心死神销,然此『神机百炼』之『术』根,犹存於汝这残存『存在』之中,如同跗骨之蛆,如同未熄之毒火,继续维繫著这团残渣最后一点扭曲的『活性』与『结构』,亦可能为他日復甦、或遗祸之隱患。若不彻底根除,汝將永困於此残破碎片,不得解脱,亦难真正归於天地。”
言至於此,张玄清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並无耀眼的光芒,却有一种更加隱晦、更加本质的、仿佛能直接触及“规则”、“概念”、“存在”本源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意”与“能”,开始凝聚、流转。
他並非要毁灭马仙洪这最后的残存“存在”,而是要对他进行一场最深层次的、针对其力量核心与认知根基的——“手术”与“重塑”。而这第一步,便是彻底废去那作为一切祸乱与妄念之根基的——“神机百炼”。
“神机百炼”,其核心,在於“炼”。不仅是炼製器物,更是以自身独特的“炁”与“神”,强行“炼化”、“赋予”、“改写”万物之“理”与“性”,使之契合自身意志与构想。这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具侵略性、也极易迷失自我的“道外之法”。
张玄清所要做的,便是以更高层次的“道”之权柄与认知,如同用最精准的解剖刀,將这“神机百炼”的“炼”之核心,从其残存存在中,一丝丝地、彻底地剥离、解析、然后……“否定”与“化去”。
他指尖微动,一缕极其细微、却蕴含著“解析”、“还原”、“静滯”真意的波动——源自鼠符咒(化静为动)权柄的某种逆向、高阶运用——如同一根无形的、比髮丝还要纤细万倍的探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团混沌灰暗的聚合体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些代表著“神机百炼”中“化死物为活器”、“赋无机以灵性”的、最活跃、也最扭曲的、暗金色的“活性法则碎片”。
“所谓『化静为动』,赋器以『灵』,实则是以汝之神念与炁,强行扭曲器物本身固有之『理』,强植一点偽『灵』之念,驱使其如傀儡。此『灵』非真灵,乃是汝之意志延伸,是依附,是寄生,是虚假之生。破!”
隨著他一个“破”字,那缕“静滯”与“解析”的波动,如同最冰冷的灭火剂,瞬间注入那些暗金色的“活性碎片”之中。
剎那间,那些原本还在顽强闪烁、试图重组、试图维持某种“灵动”与“响应”状態的碎片,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机与动力,光芒骤然黯淡、凝固!碎片內部那些细微的、模擬生命灵性的、虚假的“反应迴路”与“能量流转”,在更高层级的“解析”与“还原”之力下,如同被显微镜放大、然后被手术刀精准切断的神经纤维,瞬间崩解、失效!那些被强行“赋予”的、扭曲的“灵性”与“活性”,如同肥皂泡般接连破灭,还原为最纯粹的、死寂的、属於物质本身的、原本的“静”与“理”。
马仙洪那混沌的聚合体中,属於“神机百炼”最表象、也最具欺骗性的“造物活性”,被首先剥离、废去。那团混沌翻滚的速度,似乎因此而减缓了一分,那种试图“创造”、“赋予”的、狂妄的躁动,也隨之平息了不少。
紧接著,张玄清指尖再变。一股蕴含著“变化”、“模擬”、“擬態”之真意,却又带著一种更加根本的“辨別真偽”、“破除虚妄”、“復归本来”力量的波动——源自猴符咒(变化)权柄的深层运用——如同无形的浪潮,涌入了那团混沌之中,直指那些代表著“神机百炼”中“化物擬形”、“模擬万法”、“重构物质形態与能量属性”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核心的、呈现出五彩斑斕却又杂乱无章色彩的“变化法则脉络”。
“所谓『化物擬形』,模擬万法,不过是知其表,不知其里。以汝之『炁』强行摹擬万物之『象』,以汝之『器』强行承载万法之『用』,却未解其『道』之本。看似千变万化,实则儘是皮毛,儘是拼凑,儘是空中楼阁。散!”
“散”字一出,那“破除虚妄”、“復归本来”的意志,如同狂风扫过沙堡,瞬间衝垮了那些五彩斑斕的“变化脉络”。
那些试图模仿五行之力、模擬各种异术效果、强行拼凑不同物质与能量规则的、脆弱而混乱的“擬態结构”,在接触到这股更高层级的“真偽”之辨的伟力时,如同劣质的贗品遇到了照妖镜,纷纷显露出其內在的矛盾、断层与虚浮。一道道模擬的“火”之脉络熄灭,还原为暴躁的火行之炁,然后被塔內道韵迅速净化、中和;“金”之脉络崩解,还原为冰冷的金属性锐气,隨即消散;“风”、“雷”、“冰”……种种模擬的异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剥离,还原为它们最原始、最本质的、无法被“神机百炼”真正掌控的、混乱的元气粒子,然后被塔內符阵吸收、转化,归於平静。
马仙洪聚合体中,那属於“神机百炼”用以构建复杂法器、模擬万千术法的、核心的“变化”与“擬態”之能,被从根本上瓦解、废除。那团混沌的色彩,瞬间黯淡、单调了许多,只剩下最基础的、灰暗的、破碎的物质与能量残渣,以及更深处的一些东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张玄清目光微凝,指尖那股无形的、却仿佛能“定义”万物、“確立”规则、“连接”因果的、更加根本、更加宏大的“意”——源自蛇符咒(隱形/存续)与牛符咒(力量/现实)权柄的某种协同、升华运用,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存在”最根本“纽带”与“定义”的、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线”,精准地,刺入了那团混沌最深处、最核心的区域。
那里,並非能量,也非物质,而是一些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如同“烙印”般的、暗金色的、与马仙洪那早已寂灭的灵魂本源有著最直接、最深刻绑定的——“概念性连接”与“权限节点”。
这些,是“神机百炼”最本质、最根源的东西——是马仙洪將“器”与“己”、“炁”与“物”、“意志”与“造物”强行捆绑、建立起那种“如臂使指”、“心意相通”、“本命交修”的、近乎“造物主”般绝对掌控关係的、最核心的“法则锁链”与“权限密钥”。
“器是器,我是我。万物有其理,天地有其序。强行以己之神魂烙印,与器建立『本命』之系,以『炼』之名,行『夺』之实,將外物化为己身延伸,亦將己身束缚於外物之上。此为『我执』之极致,亦是汝道途最大之枷锁,最重之业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