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是告别还是重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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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手里还握着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刀很钝,刀柄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发黄,边缘翘起来。“我把她送走了。把那个八岁的、怕死的、怕失去的、怕自己不够好的自己,送走了。”她看着红月,看着那双正在褪色的眼睛。“她不用再等了。你也不用。”
红月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完全褪去了,露出底下的——不是红,不是黑,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她本来就是空的。没有名字,没有身体,没有记忆,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千年,看了一千年,什么都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碎花裙子的身体,那双脏兮兮的白球鞋。“我该走了。”她说。“嗯。”于小雨说。
红月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你不用再等了。”于小雨没有说话。“那我在前面等你。”红月说完,继续走。碎花裙摆在树影间忽明忽暗,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于小雨站在那棵刻着字的树前,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刀很钝,刀柄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发黄,边缘翘起来。她把刀揣进兜里,转过身。忘归站在她身后,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漫开来,把这片阴暗的林子照得亮了一些。他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如释重负。
“你听见了?”于小雨问。忘归点了点头。“听见了多少?”他想了想。“全部。”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省得我复述了。”她朝林子外面走去。脚下的泥土从坚硬变得松软,从松软变得像踩在棉花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亮到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她听见连心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喊“叶子大人”,声音带着哭腔。她睁开眼,刺目的白光涌入视野。
平原。草地。风。她坐在草地上,手里还握着忘归的手,掌心里全是汗。连心贺跪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叶子大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刚才——你刚才眼睛一直是红的!我叫你你听不见!忘归也不动!我以为——”
“以为我回不来了?”于小雨打断他。
连心贺拼命点头。
于小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笑了。“回来了。”她松开忘归的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住。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这片平原,这片她创造又离开、离开又回来的世界。它还是老样子,草是绿的,天是蓝的,远处那些畸变的造物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不一样了。她不一样了。
“走吧。”她说。连心贺擦干眼泪,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去哪儿?”于小雨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忘归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连心贺小跑着跟上来。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把于小雨的头发吹起来,那些藏在深处的红色在阳光下像是要烧起来。她看着忘归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
刚见面那时候,他还叫阿无。脾气急,嘴硬,动不动就炸毛。明明心里想跟着你走,嘴上非要绕十八个弯,最后挤出一句“随便你”。那时候他的脸是绷着的,眉骨高,下颌线硬,像一块还没被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分明,硌手。现在呢?于小雨看着他,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看着风吹过时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的眉骨好像没那么高了,下颌线好像柔和了,嘴角那一点弧度——他以前会这样吗?她不确定了。那些记忆不断涌现,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意识的堤岸。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红月的,有些是女献的,还有一些——她分不清了,像是从忘归那边涌过来的,带着他的温度。她没有想到,这些记忆也在同步进他的脑海里。那些急躁,那些锋芒,大概是被这些记忆磨平的。千年记忆的河床里滚过一遍的石头,谁还会是棱角分明的样子?
再如何也不能是阿无了。
应该是阿有才对。
于小雨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抿住了。因为他确实变了太多,连名字都改得这样郑重其事。于忘归。忘归,忘归,这名字里藏了多少她读不懂的东西?太有文化了,文化到不像他,不像那个最初连话都懒得说、只会用鼻子哼一声表示赞同的饕餮。文化到显得有些伤情,像是在某个月夜里一个人想了很久,把过往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串到最后发现珠子太多,线太短,穿不过去了,于是叹了口气,起了这个名字。
忘归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于小雨连忙把视线移开,看向前方的平原,看那片被风吹得起伏的草地,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连心贺在旁边喊她都没听见。
“叶子大人?叶子大人!”连心贺的声音终于钻进了她耳朵。于小雨眨了眨眼,转头看他。“你怎么了?脸有点红。”连心贺歪着头。于小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太阳晒的。”她说。连心贺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挂在天边,不烈,温温柔柔的,根本晒不红人脸。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看见忘归也在看别处,也在假装看风景,耳朵尖有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红。连心贺低下头,掏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平原上,叶子大人和忘归同时脸红了。太阳不烈,风不大,我不知道为什么。”写完,他合上本子,决定不问。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