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最后的戏本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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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兰来了之后,苏妙像是一棵被移栽到旧土里的老树,根须重新扎进了熟悉的地脉,慢慢地,竟又生出了新的气色。
她开始按时吃饭了。不是春草端上来什么就胡乱扒两口,而是会认认真真地坐在桌前,一碗汤一碗饭地吃完,偶尔还会说一句“今天的鱼不错”或者“这个青菜老了点儿”。她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黄白,又从黄白变成了带着一层薄薄红气的白,像是深冬的枝头上,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点点春意。
她开始愿意出门走走了。不是在院子里转两圈就回屋,而是会让周若兰扶着她,慢慢地走到河边,在石头上坐一整个下午。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河水,看桂花树,看天上的云。但她的眼睛是活的,会追着水面上漂过的落叶走,会盯着远处田埂上的一只白鹭看半天,会在一朵云从山后面翻过来的时候,微微地眯起眼睛。
周若兰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小姐到底还是老了,走路要人扶,坐久了膝盖会僵,说话说着说着会忘了自己在说什么。暖的是,小姐还在。还在笑,还在看云,还在好好地活着。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石桌上,洒在茶盏上,洒在苏妙搭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白嫩细腻了,骨节有些变形,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皱纹,像是被岁月揉搓过无数遍的旧宣纸。
周若兰给她续了一杯茶,苏妙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亮光,不是夕阳的反光,也不是炉火的映照,而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一种久违的、带着热度的东西。
“若兰,”她说,“我想写个戏本子。”
周若兰手里的茶壶顿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上一次小姐说要写戏本子,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之后,小姐封了笔,把所有的稿子都锁进了箱子里,说写不动了,说脑子不中用了,说这辈子写够了。周若兰以为,那支笔再也不会被拿起来了。
“您不是封笔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把这个念头惊跑了。
苏妙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不屑,好像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封什么笔。我就是歇歇。现在想写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就是歇歇腿”“我就是闭闭眼”。好像封笔这件事,从来就不曾真正发生过。好像那支笔一直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歇够了,等她缓过来了,等她重新有了想说的话。
周若兰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苏妙的书案收拾干净,铺上毡子,摆好笔墨,又翻出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在案头码好。
“那您写。我给您磨墨。”
苏妙慢慢地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她伸手摸了摸那叠稿纸,指尖从纸面上划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又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试了试笔锋的软硬,然后蘸了墨,在砚台边上抿了抿。
周若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磨着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细的、绵密的声响,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苏妙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她落笔了。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才子佳人。
她写过太多才子佳人了。那些故事里,总是有一个英俊的读书人,一个美貌的小姐,他们在花园里偶遇,在月下盟誓,在历经磨难之后终成眷属。读者爱看,观众爱听,她也爱写。可那些故事里,有太多是编的,是想出来的,是照着戏文里的套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也写过侠女报仇。写过女状元。写过男英雄。写过帝王将相,写过市井奇人。她的笔走过千山万水,她的故事里有过形形色色的人。
可这一次,她只写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个小丫鬟,在侯府里受尽了欺负。冬天没有棉衣穿,手冻得通红,还要在廊下站着等主子传唤。夏天没有扇子用,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还要在床边守夜,主子翻个身就要赶紧起来看看是不是要喝水。她挨过打,跪过碎瓷片,被管家娘子揪着耳朵骂过,被别的丫鬟踩着手踩过去过。
后来,府里来了一位小姐。
小姐跟别的主子不一样。小姐不打人,不骂人,看见她手上生了冻疮,会把自己的蛤蜊油给她涂。看见她蹲在角落里啃冷馒头,会把自己的点心分她一半。小姐教她认字,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小姐教她算账,从一二三开始,一直教到她能看懂铺子里的账本。小姐教她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那些势利眼的下人面前抬起头来,怎么在被欺负的时候不卑不亢地顶回去。
再后来,她嫁了人。跟着丈夫去了南方,开了铺子,生了孩子,过了几十年。日子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丈夫对她好,孩子也争气,铺子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她从一个小丫鬟,变成了一个体体面面的老板娘。
可她没有忘记小姐。
每年过节,她都会托人带东西回京城。南方的茶叶,丝绸,干货,土产,一样一样地寄回来,从来不曾断过。
现在她老了。丈夫走了,孩子成家了,铺子也交给别人打理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就回来了。
回到小姐身边。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喝茶,回忆年轻时候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也挺好的。
周若兰站在苏妙身后,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
苏妙的字已经不似当年那样遒劲有力了。笔锋有些抖,笔画有些颤,偶尔会写错一个字,涂掉重写。可那字里有一种东西,是年轻时候没有的。是沉下来的,是熬出来的,是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之后,才有的那种温润和笃定。
写到小丫鬟被管家娘子揪着耳朵骂的那一段,苏妙的笔停了停,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写到小姐教小丫鬟认字的那一段,苏妙的笔变得很轻很柔,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写到小丫鬟出嫁、离开京城的那一段,苏妙的笔顿了一顿,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涂掉它,就那么留着,像是眼泪,又像是一个句号。
写到老太太回到小姐身边、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一段,苏妙的笔越写越慢,越写越轻,最后几行字,像是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慢慢地,飘落在纸上。
周若兰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最后,她愣住了。
她认出来了。
那个小丫鬟,是她。
那个小姐,是苏妙。
那是她们的故事。是她和她家小姐的故事。
“小姐,这写的……”周若兰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苏妙没有抬头,还在写着最后几行字。她的笔很稳,虽然慢,但很稳。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才搁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周若兰。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秋天傍晚的天光,不刺眼,不热烈,但暖暖的,柔柔的,照在人身上,从皮肤一直暖到心里去。
“写的就是你。”
就这么四个字。轻描淡写的,好像她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茶凉了再续一杯”。好像她不是在写一个戏本子,不是在用一支颤巍巍的笔、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把她和周若兰这一辈子的情分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纸上。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周若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站在书案旁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落在袖子上,落在苏妙刚刚写完的稿纸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小姐……”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要散,“您把我写得太好了。我没那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不识字,是小姐教的。她不会算账,是小姐手把手教的。她不懂规矩,是小姐一样一样教的。她能有今天,能体体面面地活着,能在这个世界上站稳了脚跟,全是因为小姐。
她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不过是在小姐需要的时候,回来了。不过是在小姐身边,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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