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换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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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裴知晦在净房里洗了整整三遍。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气和朝堂上的熏香味,他才换上一件用皂角洗得发白的干净里衣,推开了主院正屋密室的门。
密室不见天日,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
沈琼琚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孕肚已经微微显怀。长时间不见阳光,她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神空洞了一瞬,才渐渐聚焦在裴知晦身上。
裴知晦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在脚踏上。
他没有说话,极其熟练地掀开锦被一角,握住沈琼琚的双脚。极度的冰冷。
裴知晦眉头微蹙,毫不犹豫地扯开自己里衣的衣襟,将那双冰冷的脚,直接塞进了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肌肤相贴,沈琼琚瑟缩了一下。
“别动。”裴知晦嗓音极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身上暖。”
沈琼琚看着他眼底浓重的血丝,和下颌处未刮净的青茬。这个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跪在她脚边,卑微得像一条祈求垂怜的家犬。
“今天……外面有动静。”沈琼琚声音沙哑,密室的压抑让她的情绪始终处于崩溃的边缘。
“皇上赐了四个宫女。”裴知晦没有瞒她,将脸贴在她的膝盖上,“我让裴安灌了哑药,去洗夜壶了。琼琚,我嫌脏。”
沈琼琚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还要多久?”她喃喃出声,“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多久?”
裴知晦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翻滚着极其浓烈的执念。他伸手,极其轻柔地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快了。”裴知晦咬着牙,一字一顿,“等这天下,换了主子。”
北镇抚司,诏狱底层。
这里关押的都是十恶不赦的死囚,常年弥漫着腐肉与霉变的恶臭。
一间最深处的牢房内,没有犯人。
裴知晦穿着便服,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牢门被人极其轻微地推开。一个穿着狱卒号服、头戴斗笠的高大男人闪身而入。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右脸颊上,有一道极浅的刀疤。
傅川昂。
“傅将军。”裴知晦没有起身,只是将桌上的一个酒碗推了过去。
傅川昂走上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
“我祖父为了大盛,交出先帝密旨,辞官归隐。换来的是什么?”傅川昂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雷霆之怒,“如今不打仗了,边军粮饷被克扣一半,三万北境儿郎饿着肚子,军人抚恤只有一串铜钱!当今圣上,刻薄寡恩,卸磨杀驴!”
裴知晦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裴家满门忠烈,我兄长用命换来的神弩和贡献,换来的也是绝户的恩典。”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油灯下交汇。不需要多余的试探,同样的国仇家恨,已经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裴首辅。”傅川昂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他,“你既然打算见我,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说吧,怎么干?”
裴知晦停下敲击的手指。
“换天。”他吐出两个字,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夜色。
傅川昂瞳孔猛地一缩:“谁?”
“冷宫。九皇子。”裴知晦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推到傅川昂面前,“年仅三岁。生母是个卑微的宫女,上个月刚被皇后寻了个错处杖毙。这孩子,现在是个真正的孤儿。”
傅川昂扫了一眼纸上的生辰八字:“三岁的傀儡。好算计。但他在冷宫,随时会死。”
“所以我需要镇北军。”裴知晦看着他,“我会在朝堂上继续做他的恶犬,把那些保皇党咬得七零八落。你在北边,给鞑子放个口子,制造边关告急。皇上无人可用,必定会重新启用傅家。”
“只要你拿到京营的兵权。”裴知晦眼底闪过一丝癫狂,“这皇城的大门,就由我们说了算。”
傅川昂咬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血印。
“一言为定。”
深夜,裴府密室。
沈琼琚的孕期并发症爆发了。
双腿浮肿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皮肤被撑得发亮,稍一触碰便钻心地疼。她靠在床头,咬着下唇,冷汗浸透了里衣。
裴知晦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他将水盆放在脚踏上,挽起袖子,将双手在热水中浸泡到发红发烫,才极其小心地托起沈琼琚的腿。
“疼……”沈琼琚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轻点。”裴知晦嗓音发颤。
他将滚烫的手掌贴在浮肿的小腿上,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均匀的力道,从脚踝一点点向上推。
一下,两下。
汗水从裴知晦的额头滴落,砸在水盆里。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双手,此刻只用来做这最卑微的推拿。
整整半个时辰,直到沈琼琚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变得平稳,他才停下手。
裴知晦没有起身,他瘫坐在脚踏上,将脸埋在沈琼琚的腿侧,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
沈琼琚睁开眼,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在她床前无声地崩溃。她伸出手,指尖极其生涩地落在他束发的玉冠上。
“裴知晦。”她轻声唤他。
裴知晦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没事。”沈琼琚看着他的眼睛,“为了孩子,我能熬。”
冷宫的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极其隐秘地避开巡逻的禁军,钻进了一间漏风的偏殿。
偏殿内,一个瘦骨嶙峋的男童缩在破棉被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发霉的窝头。
“殿下。”小太监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以及几块精致的糕点。
男童咽了口唾沫,却没有动。
小太监跪在地上,将粥碗高高举起:“殿下记住。赐您热粥的,是内阁首辅裴大人。这宫里,只有裴大人想让您活。别人,都想您死。”
男童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他夺过粥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殿下慢些。”小太监从袖中掏出一本启蒙的《三字经》,“裴大人说了,从今日起,奴才教您认字。您得聪明些,才能活到登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