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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醉夜独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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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刘鹤公寓的冰冷空旷、都市疏离感不同,赵工(赵怀安)的住处,位于基地生活区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家属楼顶层。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充满了独居中年男人特有的、缺乏生活气息的整洁与冷清。唯一能显出些许“人味”的,是客厅靠窗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技术手册、以及那台24小时不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永远跳动着的风机运行数据流。

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有些年头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一隅,将他微微佝偻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空荡荡的、只挂着三峡集团某年先进工作者奖状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寂的疲惫。

酒意比在船上时更明显了。或许是独自一人,没了需要维持的“赵总工”的体面与沉稳;或许是这间承载了他太多独处、沉思、乃至自我拷问的屋子,本身就容易让人卸下心防。高粱烧那股绵长霸道的后劲,此刻正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太阳穴,带来阵阵钝痛与轻微的眩晕,也让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走到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但酒精带来的燥热与心底那团乱麻,却并未因此消散。

他扯过一条干硬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颈,走回客厅,却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在有限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步有些虚浮,踩在老旧的复合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回响。

明天……刘鹤去见老陈。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钉,一下下凿着他酒精浸泡下异常活跃又混乱的神经。

刘鹤那小子,太聪明了。聪明得甚至有些……可怕。不是小聪明,是那种洞悉人心、审时度势、目标明确且执行力超强的、近乎本能的敏锐与果决。大半年的时间,从一个对这个世界规则懵懂无知的“流亡者”,到如今能在三峡最高规格技术评审会上侃侃而谈、直指核心,还能不骄不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刘总”。这份成长速度和适应能力,远超他当年对顾老那句“故人之后”的预期。

明天,面对老陈那种油盐不进、原则大过天的“特殊事务”负责人,刘鹤会问什么?怎么问?

赵工几乎可以肯定,刘鹤绝不会满足于只是聊聊“鹤鸣远洋”的业务拓展,或者泛泛地咨询什么“合规”问题。那小子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深了。对黄梅事件的探究,对顾明远与喻伟民关系的疑惑,甚至对三叔公(喻铁夫)那隐约的警惕与敌意……这些,才是他真正想从老陈那里挖出来的。

他会很巧妙地切入。或许会从“特殊历史档案对重大工程的风险评估参考价值”谈起,或许会提及“异常环境监测在国家安全层面的应用”,或许会装作不经意地提到“黄梅县周边地质稳定性”……总之,一定会有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能引起老陈专业兴趣的“钩子”。

然后呢?老陈会接招吗?

赵工对老陈太了解了。那是个真正的“老江湖”,在“那个”系统里待了大半辈子,经手过无数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特殊事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和一张铁嘴。他或许会因为刘鹤的“背景”(顾老的画,自己的引荐)和展现出的“潜力”而给予一次见面机会,但想从他嘴里掏出真正有价值的核心信息,难如登天。更何况,老陈对顾老……态度一直很微妙。是敬重,但也有着清晰的界限和某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如果刘鹤问得太深,触到了老陈的底线,或者让老陈觉得“此子所图甚大,不可控”,那结果很可能就是——礼貌的送客,再无下文。甚至,可能会引起老陈对刘鹤,乃至对自己这个引荐人更深的调查与关注。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必须提前跟老陈通个气。不是为了帮刘鹤“作弊”,而是为了……控场。确保明天的会面,能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进行,既让刘鹤有所得(哪怕是边缘信息),又不至于触动某些敏感的神经,更不至于……让一些不该说的、关乎师傅(顾明远)名誉的旧事,被翻到台面上来。

想到“名誉”二字,赵工踱步的身影猛地顿住,胸口一阵发闷,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精与苦涩的反胃感。他用力按了按心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师傅的名誉……

顾明远对他赵怀安,恩同再造,是无可置疑的。没有顾明远,就没有他赵怀安的今天。这份知遇之恩,他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可是……那些阴暗处的、他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甚至……被迫参与或默许的往事呢?

长白山风机事件中,那些“意外”退出的举报人和调查负责人,真的只是“意外”吗?那些关键证据的莫名“消失”或“被证明有误”,背后又是什么力量在运作?喻伟民动用逆时珏的力量,为师傅化解死局,这交易本身,就干净吗?

还有……那些女人。那些被师傅以权势、资源、或更隐蔽的手段“安排”或“控制”的女人。小满……他那视若亲妹、却遭遇了那种事的、师傅的亲生女儿……每次想起小满当年从他面前冲过去时,那衣衫不整、泪流满面、眼神空洞绝望的样子,赵工就感觉仿佛有一把钝刀在狠狠搅动自己的五脏六腑。

前妻离开时那悲哀绝望的眼神,至今仍是他无数噩梦中不变的背景。她说得对,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心只想造出世界最好风机的赵怀安了。他成了师傅手中一把好用的、沾了灰的刀,一个知晓太多秘密、无法脱身的囚徒。

他知道师傅做那些事,或许有更深层、更宏大的理由,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大劫”,是为了布局,是为了……“大局”。师傅的智慧和眼界,是他无法企及的。他告诉自己,要相信师傅,服从师傅,完成师傅交代的每一件事,这就是他的“本分”。

可是,当夜深人静,当酒精褪去白日里理性的外壳,这些被他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质疑、愧疚、痛苦,就会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出,噬咬他的灵魂。

明天,如果刘鹤追问得深了,老陈会不会提及这些?哪怕只是隐晦的暗示?以老陈的权限和经历,他很可能知道一些,甚至比赵工知道的更多、更具体。

不,不能。至少,不能从老陈嘴里,以那种官方、冷硬、盖棺定论般的口吻说出来。那会彻底毁掉师傅在刘鹤心中的形象,也可能动摇刘鹤对顾老布局的信心,甚至……影响后续计划的进行。

师傅将画赠给刘鹤,将自己设为接应点,必然是对刘鹤抱有极大期许,认为他是未来棋局中一颗重要的棋子。这颗棋子的“心”,不能乱。

赵工猛地转身,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微微喘息。台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憔悴、布满细密汗珠的脸,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断。

他必须打这个电话。现在就打。在老陈明天见刘鹤之前。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引导。告诉老陈,刘鹤是顾老看重的人,聪明,有潜力,对“特殊领域”有好奇心,但心性尚可,值得给予一定的信息接触和引导。同时,也要委婉地提醒老陈,有些关于顾老的、年代久远的、涉及私人作风或某些非常规手段的旧事,毕竟时过境迁,且与当前“业务”无关,不必多提,以免影响年轻人对“前辈”的敬重,干扰其心志。

理由要充分,语气要恳切,姿态要放低。既要让老陈感受到自己对师傅的维护之情(这合乎常理),又不能显得是在刻意隐瞒或施压。最好,能将自己也摆在一个“受师傅恩惠、唯愿师傅名誉无损、并希望后辈能心无旁骛专注于正事”的、有些无奈却又重情重义的位置上。

赵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胃部和混乱的心绪。他拿起桌上那部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个简单按键的黑色加密卫星电话——这是他与老陈这类人联系的专用渠道。

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悬停了片刻,微微颤抖。酒精让他的判断力和控制力都下降了不少,他担心自己会说错话,会弄巧成拙。

但一想到明天刘鹤可能从老陈那里听到些什么,一想到那些可能被翻出来的、血淋淋的、关于师傅的旧账……他眼中的犹豫迅速被一种近乎自我说服的坚定取代。

“都是为了大局……为了师傅的布局……也为了……那小子能走得更稳些……”他低声喃喃,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寻找合理的注脚。

终于,他按下了那个铭记于心的短号。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那边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片沉静到令人心悸的电磁底噪。

“陈处,是我,赵怀安。”赵工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力保持着平稳,“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有件事,关于明天您要见的那个年轻人,刘鹤……”

他开始说,按照打好的腹稿,条理清晰,语气恳切。酒精让他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技术人员的刻板,多了几分人情味的无奈与担忧。他夸赞刘鹤的能力与潜力,强调顾老对其的看重,表达自己作为引荐人希望会面顺利的期望,最后,才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那些“陈年旧事”可能带来的不必要影响……

电话那头的老陈,始终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赵工说完,握着电话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良久,电话那头,才传来老陈那标志性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然后,电话便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赵工缓缓放下电话,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跌坐进书桌后的旧藤椅里。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知道了吗?是表示“知道了”他会转达的意思,还是“知道了”他赵怀安那点维护师傅名誉的小心思?

老陈没有明确表态。这反而让赵工的心更加七上八下。

他瘫在椅子里,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早已熄灭、积满灰尘的吸顶灯。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汹涌而来,混合着深深的疲惫、不安、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自我厌恶。

为了维护一个或许并不完全“清白”的名誉,他动用了关系,说了可能带有误导性的话。这和他曾经鄙视的、那些为上位者粉饰遮掩的行为,又有多少本质区别?

可他还能怎么做?师傅对他恩重如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傅的形象在后辈心中崩塌。刘鹤是顾老布局的关键一环,他不能让这颗棋子的“心”先乱了。

“本分……呵……”他发出一声苦涩到极致的低笑,抬起手臂,挡住了被台灯光刺痛的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在技术领域说一不二、在新能源行业举足轻重的男人,此刻蜷缩在旧藤椅中,身影显得格外佝偻、孤独,充满了无法与人言说的矛盾与挣扎。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而明天那场看似平常的茶餐厅会面,其下涌动的暗流与无形的角力,已然因今晚这通充满私心的电话,悄然发生了变化。只是这变化最终导向何方,是福是祸,此刻的赵工,在酒精与心事的双重煎熬下,已然无力,也无法预判了。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交给明天,交给命运,也交给……那个聪明得让他都有些忌惮的年轻人——刘鹤。

“嗡嗡嗡——嗡嗡嗡——”

单调、持续、带着某种老旧手机特有的震颤噪音,突兀地刺破了客厅里几乎凝滞的沉重空气,也猛地将赵工(赵怀安)从那片自我厌恶与酒精浸泡的泥沼中惊起。

不是那部冰冷的、只有几个按键的黑色加密卫星电话。是另一部,他日常使用的、屏幕已经有了几道细微裂痕的普通智能手机,此刻正在书桌角落,一边震动,一边发出有些刺耳的默认铃声,屏幕亮起,照亮了周围散落的图纸一角。

赵工茫然地抬起手臂,移开遮住眼睛的手掌,视线涣散地投向声音来源。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费力地转动着,试图识别这深夜来电的突兀与异常。

谁?这么晚了。基地有急事?还是……老陈又打回来了?他挣扎着从深陷的藤椅中撑起身,胃里一阵翻搅,带来更强烈的眩晕。他扶着桌沿,踉跄地挪了两步,抓起了那部还在固执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任何存好的名字或基地的短号,而是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删除、却仿佛烙在灵魂深处、根本无需存储也能瞬间认出的——一串数字。

没有备注,没有图片。但那串数字的组合,每一个数字的位置,都曾是他过去十数年生活中,如同呼吸般熟悉的存在。是那个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号码,是那个温婉秀丽、眼神清澈如水的女人,曾经专属的号码。

前妻。林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曲。赵工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冰冷的机身触感,此刻却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一直烫到心里最深处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陈旧伤疤。

离婚五年了。

从她流着泪,最后一次为他整理好出差行李,用那双悲哀到极致的眼睛看着他,轻轻说出“怀安,我们离婚吧,我真的累了”,然后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余年的、曾经充满温馨此刻却冰冷如墓穴的家门那一刻起……他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没有争吵,没有撕扯,甚至没有关于财产分割的过多纠葛。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干净利落,决绝得让他当时既震惊,又涌起一股被彻底否定、被抛弃的、混合着痛苦与隐隐怒火的复杂情绪。他给了她他能给的所有(除了离开顾明远),她只是摇头,拿着签好字的协议,转身离去。

此后五年,音讯全无。仿佛这个人,连同他们之间所有的欢笑、争吵、温暖、以及最后那冰冷的绝望,都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他刻意不去打听,用疯狂的工作填满所有空隙,将自己活成一架精密运转、只为“本分”与“报恩”而存在的机器。他以为,时间终究会冲刷掉一切,包括那份午夜梦回时,心底偶尔泛起的、针扎般的细密痛楚与深入骨髓的愧疚。

可是,没有。

这串突然亮起的号码,像一个被无意中触发的、尘封多年的封印,瞬间释放出所有被他强行压抑、埋葬的过往。回忆的洪流,伴随着酒精的助力,以更加凶猛、更加清晰的姿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还是在这个时间?

今天……今天是几号?

赵工混沌的大脑,如同生锈的卡尺,艰难地、一格一格地移动着,试图定位这个寻常的秋夜,在日历上的位置。

然后,一个数字,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惨白闪电,狠狠地劈进了他的意识——

10月18日。

不是普通的10月18日。

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也是……五年前,她签下离婚协议,彻底离开他的日子。

原来,已经五年了。整整五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锐痛。酒精带来的燥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麻木,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块万载寒冰。铃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接?还是不接?

她为什么打来?是终于释怀了,想以老朋友的身份问候一句?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以她的性子,即便天塌下来,恐怕也不会回头找他这个“前夫”。那是……打错了?可这串号码,她怎么可能记错?

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被惊起的鸦群,在他脑海中尖叫盘旋。酒精让他的判断力降到了最低,情感却敏锐得可怕。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悲哀与绝望;想起了当年婚礼上,她穿着洁白婚纱,笑得羞涩而幸福的模样;想起了更早以前,顾明远牵线时,笑着说“这姑娘不错,配你”时,自己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与感激……

还有,小满出事那天,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的眼神……以及后来无数次,她试图劝他离开顾明远身边时,那从担忧渐渐变成恐惧,最终变成彻底心死的历程…

铃声,在响到第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临界点。

赵工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带着剧烈的颤抖,滑向了绿色的接听键。

动作很轻,很慢,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残余的全部力气。

听筒贴近耳畔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胃部因紧张和酒精而再次痉挛。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寂静。不是无人接听的忙音,而是有人在那头,同样沉默着。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一丝极其轻微、却又异常熟悉的、属于她的呼吸声。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一个声音,轻轻响起。穿过五年的时光尘埃,穿过琼州与未知远方的距离,清晰而平静地,传入他的耳中。

“怀安。”

只有两个字。是他曾经听了十几年,熟悉到骨子里的,那个温婉柔和的声线。只是此刻,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激动,也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感慨。平静得,就像在问候一个许久未见的、寻常的旧识。

可就是这平静的两个字,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赵工所有伪装的坚硬外壳,将他内心最深处那片荒芜、愧疚、与未曾真正放下的柔软,暴露无遗。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透过听筒,传递过去。

“是我,林薇。”那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没打扰你休息吧?我算着时差,想着你可能还没睡。”

时差?她在国外?赵工混乱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发出一个嘶哑难听的单音:“……没。”

“那就好。”林薇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天……是10月18号。我记得。”

她记得。她果然记得。

赵工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变得酸涩滚烫,他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退。手指死死攥着手机,骨节泛白。

“嗯。”他又挤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片刻。这一次,赵工仿佛能感觉到,某种类似于“无奈”或者“果然如此”的情绪,隔着电波传来。

“没什么特别的事,”林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就是……突然想起来,觉得应该打个电话。想知道……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四把淬了毒的软刀子,轻轻巧巧地,捅进了赵工心里最痛、也最不堪的地方。

他好吗?

他好吗?!身为三峡集团举足轻重的总工,手握重权,技术权威,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她爱着的、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赵怀安了。他成了顾明远手中一把沾血的刀,一个内心充满矛盾与罪恶感的囚徒,一个连在深夜独自面对酒精和自我拷问时,都无法坦然说一句“我很好”的、可悲的傀儡。

酒精、疲惫、对明日会面的担忧、对师傅过往的维护、对自身处境的迷茫、以及此刻被这通电话彻底勾起的、积压了五年的愧悔与痛苦……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本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想说“我很好”,用他惯常的、沉稳平静的语气。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法掩饰颤抖的、破碎的低语:

“……不好。薇薇……我……一点也不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怎么能对她说这些?在她已经彻底离开、开始新生活之后?他有什么资格,用自己的一团糟,去打扰她的平静?

可是,已经晚了。那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骗过去的真实感受,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

电话那头,林薇显然也愣住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赵工以为信号已经中断,或者她已经厌恶地挂断了电话。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了然的叹息。

“怀安,”她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平静无波,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却并非责备的沉重,“五年了。你……还是老样子。”还是困在那个名叫“顾明远”的笼子里,还是用所谓的“恩情”和“本分”捆绑自己,还是学不会真正为自己而活,还是……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却连喊痛的资格,都觉得自己不配。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赵工听懂了。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骨子里的重情,也了解他因这份重情而生的、近乎愚蠢的固执与自我束缚。

“我……”赵工喉咙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道歉吗?为当年的忽视,为那些她目睹却无法改变的阴暗,为最终让她失望透顶、选择离开的自己?可是,道歉有什么用?能抹杀那些发生过的事吗?能改变他现在依然身处漩涡的事实吗?

“算了。”林薇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释然般的柔和,“过去的事,不说了。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想听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评判你现在的生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怀安,我只想提醒你一句。无论你现在在做什么,无论你觉得自己背负了多少‘恩情’和‘责任’,都别忘了……你首先是你自己。做任何决定之前,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这么做,对得起当年那个一心只想造出世界最好风机的赵怀安吗?对得起……你曾经发誓要守护的、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吗?”

最珍贵的东西……是她,是那个家,是那份对技术与纯粹理想的赤诚,是生而为人的良知与底线……

赵工死死咬着牙,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老憔悴的脸颊滚滚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拼命地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还有,”林薇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少喝点酒。你肝不好,自己注意身体。我……挂了。”

“等等!”赵工几乎是嘶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薇薇!你……你现在……过得好吗?”

问出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害怕听到答案,却又无比渴望知道。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却仿佛真的带着一丝平静与满足的……笑意。

“嗯。我很好。真的。别挂念。怀安,……保重。”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传来,单调而决绝。

赵工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泥塑。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在昏黄的台灯光下,如同蛛网,又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脸上泪痕未干,冰冷的,灼热的。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最后那句“保重”,和她那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真实“好”意的轻笑。

她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这或许,是他这五年来,听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消息了。

可是为什么,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低回、消散。

窗外,夜色正浓。

而一个结婚纪念日,一个离婚纪念日,一通跨越五年时光与重重心结的深夜来电,如同命运开的一个残忍又温柔的玩笑,将这个深陷泥沼、自以为早已麻木的男人,内心最后一点伪装与坚持,也彻底击得粉碎。

明天,他还要以“赵总工”的身份,去面对刘鹤,去面对老陈,去继续他那充满了算计、隐瞒与身不由己的“本分”。

可是今夜,就让他暂时做回那个一无所有、满心疮痍、只想为自己痛哭一场的——赵怀安吧。

林薇挂断电话,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外壳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松开。她没有立刻离开这间临时下榻的、能俯瞰部分城市夜景的酒店房间,只是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灯火。

琼州,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她决然离开、以为再也不会回头的地方。这次回来,是为了处理母亲留下的一处老宅过户手续,了却最后一点与这片土地的世俗牵连。本打算速战速决,不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想惊动那个她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连名字都不愿轻易想起的人。

可命运,似乎总爱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就在傍晚,她办完事,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在曾经熟悉的、如今已变得有些陌生的街道上,试图在记忆的废墟中寻找一丝往日的痕迹,也或许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然后,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她看到了他。

赵怀安。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一个微微佝偻、穿着与周遭上班族格格不入的深色工装的侧影,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鬓角的白发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刺眼,走路的姿态似乎也少了几分曾经的挺拔,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重。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神上的耗竭。

这并不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以她对顾明远那个圈子的了解,以赵怀安那近乎愚忠的性格,这五年,他恐怕只会陷得更深,背负更多。

让她真正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的,是走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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