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镜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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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其人再度一扫,提笔将“作”字改成“文”,然后也不落款,也不多看,直接掷笔于地。刘阿乘昂然来言:“江州,此序可当碑文,尽可交给我来做,诗集我也会着人连夜抄录,好让大家三日后离开此地时皆有合集。”
王羲之神色萎顿,只点点头,带着酒气拍了拍眼前少年之手:“今日之事,全是你的辛苦,而我现在已经力尽,这件事正要劳烦你的。”
他还要谢谢咱呢!
刘阿乘面不改色气不喘,只诚恳以对:“当江州斯文,刘乘愿做效劳。”
此时,下纷乱,早已经醉意弥漫,甚至有些人的花环掉了都不自知,而除了几名少年之外,竞无人知晓王羲之在短短时间内忽然有感于生死盛衰,写下了一篇足以盖住包括他自己那首长诗在内的诗集序文,算是一己之力将他们这些人推向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会意识到的高度。
其实,便是那几位少年里,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也未必知道自家亲爹这篇序文比之前的长诗还要厉害。旁边的郗超、王坦之、吴复生或许从王羲之的表现和对文本、书法的认知上产生这很厉害的某种意识,却也未必就晓得到底有多厉害。
仔细晾晒一番后,刘阿乘立即喊郗家奴客们过来,将这两张大纸拿出去寻人做描录,包括那些诗也要统一抄录,此时工匠们和抄录师傅们都在附近的村庄里等着呢,然后明日一早还要开始石刻……没办法,甭管这两张大纸多珍贵,这个时候都要统一处理,或者说,这个时候将这玩意交给工匠、抄录师傅,反而才是他刘阿乘能够堂而皇之据为己有的最有效手段。
稍微拖延一点,等王羲之酒醒了,那可就说不好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阿乘总觉得郗超的眼神跟王坦之的眼神都有点飘忽起来。
于是乎,其人转身回来,便立即与几人分说:“距离日落还早,但长辈们全都醉意朦胧,若是真拖到天黑,只在湖上翻了船什么的,救都不好救,趁着日头,咱们分头行动,将诸位长辈和名士送上大船,往山阴城去吧……文度兄当先开路,往城内渡口做接应,两位王家郎君居中侍奉,我跟嘉宾在后面押尾,复生守在这里做整理与收拾。”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而且刘阿乘到底是今日实际的主理人,从头到尾都一直妥当,现在听了也妥当,便是王坦之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率先点头。
于是乎,一众被留在湖边的奴客、妓女们纷纷被喊过来,各自寻到自家主人……这些人也是有经验的,自然晓得如何伺候喝醉的人,再加上还有往湖中扔花环的说法,也足以说服那些尚有理智之人,所以虽然拖拉,却居然成行。
一众名士纷纷转移到了上午公楔的座位那里先做休息。
王坦之先扶着自己父亲王述上了第一艘船,又指挥人将自己姐夫谢万扶了进去,谢万此时已经醉的不行,直接要解开腰带要往湖里撒尿,惊得几个奴客妓女赶紧去扶,更气得还有三分清醒的王述拿起手边座尾就远远来砸。
这又引得岸上不远处的王羲之在座中大笑起来,谢安则以鹰尾遮脸。
好不容易安置好,便立即启船,这个时候,王坦之忽然在已经摆动的船头上朝渡口上的郗超与正安排什么的刘阿乘二人依次拱手以对:“嘉宾、阿乘小兄弟,今日之事可谓风流到极致了吧?”
这话来的不明不白,但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刘阿乘立即点头,而郗超则拱手缓缓相对:“文度兄所言极是,今日之江左风流,无可复加。”
王坦之点点头,于船上再三拱手,以做告别。
船只转过去,其人也消失不见。
随即,王氏父子,谢安、僧支道林等名士几乎是按照顺序纷纷启程,或三人一舟,或五人一船,不过须臾,便发出十几艘船,这个时候,郗超也与刘阿乘依次扶着郗情、高柔上船,郗临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却反而是这些名士中难得还保持理智的,上去之后,直接吩咐:“船慢些,我要等日头接地,扔了花环入湖中,再回去城里歇息。”
船上其余人都无话可说。
而随着郗情这艘船缓缓启航,忽然间,两侧港内分左右驶出七八艘不大不小的船来,正是白日龙舟去掉龙首的本船,而船上除了船夫之外,每艘船都有五到七人的乐部,有人演奏,有人歌唱,歌声清丽婉转,仿佛送行,又仿佛只是这些人正来上巳行船,恰逢其会。
却正是刘阿乘预备好的最后一曲一一《上巳赋》。
所谓:
吾与子同乘一舫,舟摇摇似乎流觞。
崇山下茂林掩映乎修竹,镜湖纷纷兮山阴之阳。
吾与子同舟,荡荡兮如叶,天赐南风兮开我罗裳。
吾与子同乘一舫,水绽绽四下回漾。
兰亭内曲水蜿蜒绕围廊,名士相会兮映照霞光。
吾与子同舟,荡荡兮如叶,投彼花环兮赐彼安康。
如此,唱了数遍,周围老爷们皆已痴呆,乃是万万没想到,这今日楔事还能在湖上给他们杀个回马枪,尤其是此时已经半醉半醒,闻得此音,正似仙乐。
郗超立在船头,听了半晌,终于回头:“阿乘,王文度刚刚说,今日之江左风流到了极致,我说无以复加,那到此时又算什么?”
“今日江左之风流,可谓尽矣?”刘阿乘想了一下,给出试探性答复。
“不错,到此时,江左风流可谓尽矣。”郗超缓缓点头,似乎在说什么艰涩之事。
而就在刘阿乘察觉到对方异处,决定趁机逼问清楚对方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忽然间,二人一起看的清楚,前方船上,隔着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原本已经睡着的名士许询猛地翻身起来,四下一听,复又往船尾夕阳方向一望,然后竟放声大哭。
这一哭,不光是船内惊到了,就连旁边一艘正在为他们奏乐的小船也明显惊惶,当场失声止住,前后两艘船上也都惊动,郗情便惊愕在舱内扶着头上花环起身张望。
同舟之人乃是许询的两个儿子和名士袁峤之,两个儿子赶紧来扶,袁峤之也赶紧上前惊惶发问:“阿讷(许询小名)阿讷,是何事惊扰?可是花环提前掉了,梦中着了魇?”
“不是,不是。”许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声色俱厉,仿佛是个孩子,好不容易稍缓,却给出了一个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回答。“是我刚刚昏沉睡去,梦中自己竟然已经快要老死,想起今日之盛事再难见到,惶恐不安,直接吓醒了……袁兄,袁兄,你说,生死之事,真的只是虚妄吗?”
袁峤之本也醉意缠绵,闻得此言,回过神来,竟然也悲伤不已,当场与对方抱头痛哭起来。这还不算,许询之事自船只之间一一传递,今日尽情放浪形骸之诸人,竟然十之五六当场落泪。一时间,果然是没躲掉盛极而衰,乐极生悲之态。
回过头来,就连高柔也坐在那里黯然神伤,明显也在感慨自己最青春之年华如白驹过隙,却尽皆虚度。只郗情还能撑住,勉力来劝前者:“所以说,还是得修道,修道精进了,将来做了神仙,便不用为此类事而惊惶。”
这个时候,镜湖之上,哭声早已经代替了原本的乐声,刘阿乘环顾四面,也只能朝身侧郗超摊手:“这真不算咱们没做好吧?”
“醉生梦死。”郗超忽然低声应了四个字。
刘阿乘点点头,可不是嘛,这个场景正合那日两人所言,所谓字面意义上的醉生梦死。
而下一刻,郗嘉宾继续低声来言:“阿乘,我要成婚。”
刘阿乘点了下头:“这是好事,什么时候?”
这当然是好事,郗超是当世顶尖的贵族公子哥,又不像刘阿乘连个坞堡都没的,所谓全无负担之下,这个年龄成婚的多的是,况且这厮早就订婚了。
郗超没有吭声,只是在周围一片哭声中微微眯眼来看身前之人。
刘乘懵了一下,然后随着身后郗情去船尾扔花环还回头瞥了一眼,再回头来看郗嘉宾时,忽然一个激灵,将什么醉生梦死、风流已尽,以及什么佛什么道的,什么孙策周瑜,什么王坦之之孝道,所有一切全串起来了。
便缓缓来问:“你决心已定?”
郗超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你跟我走吗?”
我不跟你走难道留在这里给卢悚做帮闲?还是给你爹当道童?
刘阿乘无语至极,却只苦笑:“咱们到底是年轻人,存了志气搞政治的,跟这些名士在一起,哪里搞得好政治?”
郗超微微颔首:“正是此意。”
刘阿乘无奈,又低声问了一句不得不问的废话。“去哪边?”
“不是你说的吗?”郗超嗤笑道。“桓征西未必必胜,殷浩这里却大略要败的……况且,我叔父已经算是做了荀羡副贰,连这次兰亭会都没来,咱们当然要去荆州。”
刘阿乘认真点点头:“那就去荆州吧,此间风流已尽,你我夫复何求?”
一我是风流已尽的分割线一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一《兰亭集序》王羲之永和六年,王坦之与太祖、郗超并历上巳兰亭会,将暮,踟躇欲语,终不敢言,遂叹曰:“今日事后,江左风流可谓尽矣。”太祖与超皆谓其恳切。
及归,乃入幕会稽王,未及,闻太祖、郗超奔荆州,始悟二人当日已晓本意,惜道不同不相为谋耳。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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