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3月15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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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我是被窗棂上的一阵吵闹声叫醒的。不是麻雀,也不是隔壁张大妈的嗓门,而是那几缕本来该软塌塌的晨光,它们今天不知怎的,竟像刚出锅的热油条,直挺挺地戳在窗纸上,急赤白脸地往里钻。我揉了揉眼睛,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坏了,今儿个这日子口儿,怕是又要出岔子了。
我起身下地,脚刚沾着地,就感觉地板砖吸了一口气,又猛地把它吐了出来。这股劲儿像是谁在底下跺了一下,又像是我那肚子里的早饭在闹脾气。我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隔夜的凉茶,刚碰到嘴唇,杯子就“咔哒”响了一声,仿佛是杯子在跟我客气,说它虽然凉了,但骨气还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胡同。今儿个的天有点意思,它蓝得不像是真的,倒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靛青,在天上这儿抹一笔、那儿抹一笔,而且那毛笔还没干,正顺着风势往下淌颜色。路边的老槐树也怪,叶子不是绿的,而是那种深褐色的,像是晒干了的烟叶,而且每一片叶子上,都好像画着一张小小的脸,正眨巴着眼看我。
我心里琢磨,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梦有点真了的意思。以前我总觉得梦是虚的,醒是实的,可今儿个这情况,我怎么感觉这醒着的时刻,反倒像是刚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钻出来,还没回过神来。
我站起身,想去院子里转转。刚迈出门槛,门槛就好像长了眼睛,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条道。我走在院子里,脚下的青苔滑溜溜的,像是一层绸缎。我家那只老花猫,正蹲在墙根底下,跟一只蚂蚁聊天。它看我走过来,冲我点了点头,那意思好像是说,老弟,你也起来了,今儿个这天气,适合琢磨点事儿。
我沿着墙根走,忽然发现墙角堆着的几块砖头,它们居然在那儿低声细语呢。一块砖头说,昨天它躺在那儿,感觉整个院子的重量都压在它身上,它累得够呛。另一块砖头说,不累啊,它觉得自己年轻,有的是力气。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就蹲下来听它们聊。它们聊起了去年夏天的雨,聊起了冬天的雪,还聊起了从我家门口路过的那些人。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小伙子,每次路过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给吓飞了。
我听着听着,就觉得这日子好像一张网,把这些砖头、瓦片、花草、猫狗都网在里头,也把我网在里头。我开始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也跟这些砖头一样,躺在那儿,承受着什么,又聊着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决定去街上走走。我推开门,一股风就迎面扑来。这风不一般,它像是有手有脚,推着我往前走。我走到街口,看见卖早点的王大爷正在炸油条。他的油锅咕嘟咕嘟响,那股香味儿顺着风就飘过来了,勾得人肚子直叫。王大爷见了我,就喊,老弟,来一根不?我刚要答应,忽然看见那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它们在油锅里扭来扭去,像是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谁也不理谁。我心里一动,又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说,不了,我再走走。
我继续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可怪事儿来了,这些人走着走着,突然都停了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特别奇怪,有的在笑,可眼里没有光;有的在哭,可眼泪却没掉下来。我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问那个小姑娘,妹子,你怎么不说话啊?小姑娘冲我笑了笑,可那声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说,因为我怕一说真话,这世界就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儿有点邪门。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条河边。这条河平时水流得慢悠悠的,可今儿个,它像是在赶路,水哗啦啦地流,而且那水的颜色,是黑的,里面好像藏着无数个小小的我,在翻跟头。我站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影子。我的影子突然动了,它从水里跳出来,站在我面前,长了一副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它问我,你是谁?我愣了一下,说,我是我啊。它又问,那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我被问住了。是啊,我每天忙忙碌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可我到底要去哪儿呢?我看着水里的影子,它又变成了无数个碎片,散在水里,漂走了。
我站在河边,发了一会儿呆。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它没推我,而是轻轻地托着我。我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脚下的土地变得软软的,像一块刚发好的面团。我飘啊飘,飘过了房顶,飘过了树梢,飘过了那座高高的城墙。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古代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他看见我飘过来,就喊,小伙子,下来,跟我喝一杯。我飘到他面前,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人。我们坐在城墙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给我倒了一杯,说,喝了这杯酒,你就明白一切了。我端起杯子,刚要喝,忽然发现那酒是透明的,里面映着我这一辈子的画面。我看见小时候的我,在泥地里打滚;看见年轻的我,在灯下读书;看见现在的我,在街头发呆。我把酒喝了,觉得又辣又甜,像是把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问我,你觉得这一辈子,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也挺怪。他说,怪就对了,因为人生本来就不是一本正经的书,它是一本随手写的随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觉得它真,它就真;你觉得它假,它就假。
我点点头,觉得心里头亮堂了不少。这时,天边突然响起了一阵雷声,不是那种轰隆隆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拍了一巴掌。我抬头一看,太阳正在往西边跑,它跑得飞快,像个怕挨骂的孩子。
我站起身,跟那位古人道别。他冲我挥了挥手,说,回去吧,日子还得过。我点点头,开始往回飘。这次落地,脚下的地又硬邦邦的了,跟出门前一模一样。我走在街上,那些人又开始动了,脸上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王大爷的油条还在炸,香味儿还是那么浓。
我回到家,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蓝得很正常,风也软了。我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忽然觉得,这梦好像有点真,这真的日子,又好像有点梦。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日子是一本随笔,写的人是自己,怎么写,都对。
窗外的鸟叫又响起来了,这次它们唱得格外好听,像是在为我这篇随笔,配上一段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