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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4月14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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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把天空切成四四方方一块,我就在这方寸之间,看见了云的游记。这话说得古怪,云怎么会是游记呢?可你若是盯着看久了,心里那点按部就班的条条框框便像晒酥了的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今天这片云,和昨日、前日、大前日的都不同。它不白,是一种被水浸透又拧了半干的旧棉絮的灰,边缘处却透着些古怪的、类似熟透李子皮上那种紫郁郁的光。它不像是在飘,倒像是在渗——从天空这块巨大的、无字的稿纸一角,缓缓地渗出一团墨迹,不急着化开,只自顾自地酝酿着形状。

起初它什么也不像。后来,也许是盯着看的缘故,那模糊的轮廓里,竟隐约显出些飞檐的剪影,像是古画里那种,翘起的尖角要刺破什么似的。接着,是几道横斜的、淡些的影,成了屋脊,成了参差的楼台。灰紫的“墨迹”深处,竟又透出些极暗的、近乎赭石的色块,沉沉地聚着,像是无数攒动的人头,无声地呐喊着,拥挤在一座看不见的城门下。这景象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一阵无形的风吹过,那“城楼”便从翘起的檐角开始崩塌、流散,化成一缕缕毫无意义的烟气,向着更辽阔的、一无所有的蔚蓝里漫漶开去。我揉了揉发酸的眼,心里却无端地想起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天空的游记。那么,我刚才读到的,是某一页上,关于一座不存在的、在寂静中沸腾又于顷刻间湮灭的城池的记载么?

这念头一旦生发,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我开始在一切有空隙的时间读云。清晨的云是清新的小楷,一丝丝的,带着露水将干未干的润意,工工整整地列队东行,写的多半是些恬淡的田园诗,关于远山如何被晨曦唤醒,第一缕风如何拨动草叶的琴弦。可到了午后,天高云燥,那游记的笔触便狂放起来,成了泼墨的写意。大团大团肥硕的云,带着阳光赋予的金边,像泡了水的馒头一样膨胀、堆积,垒成奇诡的宫殿、蹲伏的巨兽、或是传说里神只怒目的面容。那里面藏着的故事,想必也是热烈的、喧嚣的、带着雷霆的前奏与暴雨的酣畅。有一回,我分明看见那宫殿的穹顶之上,又涌出一匹奔马,鬃毛是燃烧的赤金,四蹄下踏着翻滚的银涛,只一眨眼,马首昂起处,便又化作一位扬袖的飞天,裙裾飘拂,似乎有清越的铃音要破开这凝固的寂静,落到我尘埃遍布的窗台上来。这游记,竟是不分古今、不论雅俗,兴之所至,便信手拈来,将洪荒的巨兽与文明的幻影,并置在同一页浩荡的虚空里。

最奇的,是一次深秋的傍晚。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场无声的大火,从绯红、金红、到最后的绛紫与铁灰,层层叠叠,浓烈得化不开。就在那火焰将熄未熄、天幕将黑未黑的一线混沌里,涌出了我平生仅见的一片云。它已不完全是云了,倒像是一片被天空遗忘的、仍在缓缓流动的梦的残骸。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在不断地流变、融合、分离。我看见一片孔雀蓝,幽幽地浮着,中心却有一点极亮极冷的银白,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盲眼,静静地“看”着逐渐沉沦的大地。那蓝色旁边,又渗出一缕病态的、带着荧光的藕荷,缠缠绕绕,竟隐约织出一张哀戚的美人面庞的侧影,只一瞬,便被底下翻涌上来的、沥青般浓稠的黑暗吞没了。紧接着,那黑暗的深处,却又迸溅出几点腥红的碎斑,跳动着,宛如濒死的心脏最后几下无力的搏动。这片云,它什么具体的故事也没有讲述,却又仿佛道尽了一切故事终结时的模样——那种华丽的颓唐,那种喧嚣散尽后的空洞回响,那种将一切色彩与形状都拖入虚无漩涡的、巨大的宁静的暴力。我站在渐起的凉风里,直到最后一丝诡谲的光也被夜幕舔舐干净,心里却像被那“盲眼”看过一眼似的,留下一个冰凉而空虚的印记。这天空的游记,竟也有如此令人悚然、如此不近人情的篇章。

我读云读得入了魔。地面上的生活,那些按部就班的钟点,那些必须完成的任务,那些清晰得近乎刻板的线条与规则,都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乏味与隔膜。我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永无定稿的、恣肆的云端。我甚至开始做些离奇的梦。梦见自己没了重量,成了一缕极其稀薄的水汽,被一股上升的气流裹挟着,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低头看,熟悉的屋顶、街道、缩成棋盘格子的田地,都在迅速变小、变淡。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便充盈了我。我没有手脚,却可以舒展、蜷缩、拉伸成任何形状;我没有口鼻,却仿佛能呼吸到最清冽的、属于高处的寒风。我看见身边汇聚了来自湖泊、江河、树叶、甚至人们睡梦中呼出的水汽,我们彼此打着招呼,用颜色的深浅、光线的明暗交谈。一个从大洋深处来的伙伴,裹挟着咸腥的往事;一个刚从雪山巅峰告别的同伴,还带着晶莹的霜的碎屑。我们被无形的手——也许是风,也许是温度差——揉捏、塑造。这一刻,我被推挤成一座巍峨山峰的尖顶,下一刻,又被拉扯成横贯天际的、懒洋洋的沙岸。我时而在雷暴的边缘,被内部激烈的电荷激得浑身发出幽蓝的、颤栗的微光,仿佛一颗巨大而愤怒的心脏;时而又飘到晴空的正中,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通体透明,暖洋洋的,只想就此睡去,融化在无边的蔚蓝里。

有一次,在梦中,我变成了一朵极其庞大的、堡垒般的积雨云。我的身躯是沉甸甸的深灰色,底部平坦得像铁砧,内部涌动着难以想象的能量。我感到无数细微的水滴在我体内疯狂地碰撞、合并,变得冰冷而沉重。一种释放的冲动,一种倾泻的欲望,在我混沌的“意识”里鼓荡。我掠过一片干渴的土地,听见地面裂缝的呻吟,看见蜷缩的叶片无言的祈求。于是,我停下“脚步”,开始将我的一切——我的重量、我的记忆、我从江河湖海带来的故事——化作万千垂直的直线,投向大地。那雨,下得酣畅淋漓。而我,就在这倾泻中,感到自己在飞速地变轻、变薄,庞大的形体在消散,一种慷慨的虚弱弥漫开来。就在我即将彻底散开之时,在雨帘与尚未完全晦暗的天光交织成的朦胧幕布上,我忽然瞥见了地面的一扇小窗。窗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这场雨,望着正在消逝的我。一种奇异的、电击般的熟悉感掠过我的“心头”。那是我吗?还是那个一直在读云的人?没等我想明白,一阵更强的风袭来,我最后一点形态也彻底融入了湿润的空气,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无边的黑暗。

这场梦之后,我看云的眼光不同了。我不再仅仅是一个痴迷的读者,我仿佛成了一个蹩脚的、却满怀激动的临摹者,一个与作者共享着某种秘密的知情人。天空的游记,不再仅是变幻的奇景,更是无数“我”曾经存在的痕迹,是水汽的汇聚与流散,是光的受难与狂欢,是风与温度那永无休止的、塑造与被塑造的角力。每一片云,无论其形态是壮丽还是平凡,是欢愉还是阴郁,都是这角力过程中,一个短暂的、却倾尽全力的“表达”。这表达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它不为取悦谁,也不为陈述什么真理,它只是“在”,只是“发生”,只是天空这本无字之书上,一篇篇用气息、温度和光亮写就的,瞬息万变又连绵不绝的狂草。

我开始在生活的缝隙里,寻找这种“云”的质感。我不再急于给一切下定义,作评判。同事间一句无心之语的微妙转折,地铁车厢里陌生人脸上倏忽而过的疲惫与希冀,黄昏时群鸟归巢划过天空那凌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墨痕,甚至自己心中那些没来由的欢喜与怅惘……我试着像看云一样去看待它们。它们来了,聚拢,形成某种“形状”,或许带来一阵情绪的“降雨”,然后终究会流散、变化,让位给下一片“云”。这种观察,并未让我变得超然物外,相反,它让我更真切地触摸到生活那流动的、不可捉摸的肌理。痛苦依然是痛苦,但它有时会透出绝望边缘那种暗沉的、金属般的光泽;快乐依然是快乐,但它也可以像一小朵绒毛似的淡积云,蓬松地搁在心尖上,风一吹,便轻盈地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晒过太阳般的暖意。

又是一个下午,我伏案久了,颈脖酸涩,抬起头,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的天空。天是一种匀净的、浅浅的灰蓝色,像一大块质量上乘的棉布,空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一片像样的云。只有极高极远的所在,有些许比蛛丝还要纤细、还要透明的痕迹,淡得快要融化在底色里,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那是视力恍惚产生的错觉。我有些失望,仿佛一个追更的读者,面对着一页意外的空白。但就在我准备移开目光的刹那,我忽然注意到了那“空白”本身。那并非真正的空无。那种均匀的、柔和的灰蓝,本身即是一种饱满的“存在”。它没有故事,没有形状,没有边缘,但它拥有全部的、宁静的深度。它是所有那些惊心动魄的游记得以浮现的、沉默的底衬,是那永不停歇的书写得以进行的、无垠的稿纸本身。那些壮丽的积雨云,诡谲的晚霞,工整的层云,都从这“空”中涌出,又复归于这“空”。这“空”,才是那本游记真正永恒的作者,是那场永不落幕的戏剧的背景与归宿。

我长久地凝望着那片空茫的灰蓝。没有云来书写故事,天空便以自身为文。一种更为浩大、更为基础的宁静,透过眼睛,缓慢地注入我的身体。我不再急于看到什么,也不再回味梦境。我就只是看着,呼吸着,存在于这片“空”的注视之下。直到暮色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那灰蓝渐渐沉郁,染上淡淡的藕灰,最后化为一种温柔的蟹壳青。远方的天际,悄然亮起了一颗星,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是那无字的游记翻过一页,显露出背后隐藏的、更为古老而恒久的密码。

我轻轻合上眼,又睁开。窗框依旧,天空已换了一副墨蓝的深沉面孔。但我知道,那游记从未停止。白昼的章节合拢,夜晚的段落正待展开。风是看不见的翻书的手,星辰是punctuation,而偶尔划过夜空的流云,或许就是梦的脚注,轻盈,短暂,去向不明。我终于不再试图去完全地“理解”那句话了。有些事物,或许本就无需理解,只需沉浸,只需在场,像一个偶然驻足在无限书页边的、微不足道的逗点,有幸瞥见了那宏伟书写的一角,并因此,在自己的方寸之间,也涌起了一片无声的、属于自己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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