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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父亲的欣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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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邦来朝的钟声在暮色中渐次沉寂。

龙庭总部的灯火却并未随之黯淡,反而愈发明亮起来。驿馆区的廊道间,仍有外使三三两两驻足交谈,回味白日盛典的每一处细节;政务殿的值房里,玉简传送阵法的灵光闪烁如星,彻夜不息;就连山门前负责值守的巡山弟子,腰杆都比平日挺得更直——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在龙庭总部西北角,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中,却仿佛与这场喧嚣隔绝。

这里没有往来穿梭的信使,没有堆积如山的贺表,甚至连照明都只用了几盏寻常的石灯,昏黄的光晕在冬夜寒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不愿惊扰此间的静谧。

院门上方,悬着一方不起眼的木匾。

没有鎏金纹饰,没有阵法加持,只是寻常的紫檀木料,被岁月和无数次擦拭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匾上只刻着两个字:

龙栖。

这是秦战天的居所。

从龙庭还是铁鳞原上一座简陋要塞时起,这方木匾便跟着他。后来龙庭三迁其址,从要塞到山城,从山城到如今巍峨连绵的总部建筑群,秦战天什么都肯换,唯独这方木匾,始终悬在他居所的门楣上。

有人说副盟主太过简朴,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理应住进更宽敞的殿宇。

秦战天从不解释。

今夜,万邦来朝的余温尚未散尽,龙栖院仍如往常般静默。

院中那株老梅已逾百年树龄,枝干虬曲如龙,此刻正值花季,满树素白的花朵在月色下静静绽放,冷香幽远。梅树下是一张石案,两方石凳,案上一壶酒,两只杯。

秦战天独坐石凳,杯中酒已斟满,却久久未饮。

他在等一个人。

夜色渐深。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秦战天没有抬头,只是将另一只空杯斟满。

秦龙走进院中。

他没有穿白日那身玄色朝服,只着一袭寻常青衫,腰间悬着那枚化作墨色龙纹坠饰的破军枪。

父子二人,一月如钩,老梅疏影。

秦龙在石案另一侧落座。

秦战天抬手,将斟满的酒杯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母亲酿的。”他说,“埋在地下那年,你刚出生。”

秦龙端起酒杯。

酒液晶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浅浅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有一种极柔和、极绵长的暖意,从喉间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灵酒,没有任何增益修为的功效。只是一坛寻常的梅子酒,以凡人之法酿造,再以凡人之法封存。

秦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酿的?”

秦战天望着杯中酒液,眼神悠远:

“那年初春,老宅后山的梅树第一次开花。你母亲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非要去摘梅子酿酒。我拦不住。”

他嘴角牵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说,等孩子出生,满月时要请族老们喝一杯。混沌龙族多少年没有新生儿了,这是大事,不能寒酸。”

“我说,族老们什么好酒没喝过,你这手艺,别让人笑话。”

“她说,笑话就笑话。我酿的酒,我儿子满月,爱喝不喝。”

秦龙沉默。

他从未见过母亲。

母亲去世时,他尚在襁褓。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父亲断断续续告诉他的——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的脾气,她如何在逃亡的路上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命。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

他只拥有父亲的叙述。

而父亲的叙述,总是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此刻,秦战天没有停。

他望着杯中酒,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坛酒,到底没等到你的满月。”

“你母亲走后,我把酒坛埋在老宅后山的梅树下。每年清明,去给她扫墓时,都想去挖出来喝一杯,又舍不得。”

“后来老宅被屠龙者烧了,后山的梅树也毁了。我回去找过,以为那坛酒也毁了。”

“没想到它还活着。”

秦战天抬起头,看着秦龙:

“一个月前,工造殿的人在清理屠龙者宝库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没有灵石,没有法宝,只有这坛酒,和一方包着你的胎发的手帕。”

他顿了顿:

“手帕上绣着你的名字。”

“是她的字。”

秦龙没有说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间时,他闭了闭眼。

“母亲的名字,”他说,“您从未告诉过我。”

秦战天沉默良久。

“她叫秦素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素净的素,素朴的素。”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太寡淡。她喜欢花,喜欢热闹,喜欢一切鲜艳的颜色。”

“嫁给我那天,穿的是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混沌龙族势微多年,族中连件像样的贺礼都凑不出。她说不要紧,有这件嫁衣就够了。”

“嫁衣后来也烧了。”

“在逃亡的路上,当引火物,煮了一锅热粥。”

“那天夜里很冷,你烧得厉害,没有粥喂你,你扛不过去。”

秦战天的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握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秦龙将父亲的酒杯斟满。

他没有追问“后来呢”。

因为他知道后来的事。

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父亲带着他逃出包围圈。

她甚至没有等到那锅粥煮开。

很多很多年,秦龙以为父亲早已从那场噩梦中走出来。

龙庭初建时,父亲是所有人中最沉稳的那根定海神针。铁鳞原之战前夕,父亲亲自巡视每一道防线,与王浩推演阵法至深夜,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万骷山捷报传来时,父亲也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

秦龙曾以为,那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从容。

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深渊里。

今夜,父亲只是将那深渊,掀开了一角。

风过庭院,老梅枝头几片素白的花瓣无声飘落,落在石案上,落进酒液中,泛起极轻极轻的涟漪。

秦龙望着那片在酒面上打转的花瓣:

“母亲葬在哪里?”

秦战天摇头:

“没有坟。”

“那夜太乱了。她断气时,追兵还在三里外。我只能……只能抱着你,一直跑,一直跑。”

“等终于甩开追兵,天已经亮了。”

“我回头,看不见昨夜那间破庙,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茫茫雪原,全是白的。”

“我甚至分不清……分不清哪个方向是来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秦龙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坐着,陪父亲喝完那壶酒。

月色渐移,梅影渐斜。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王浩。

他在院门外停住,没有踏入,只是低声道:

“盟主,副盟主。万象天慕渊真人遣人送来一份密函,标注‘紧急’。政务殿不敢擅启。”

秦龙看向父亲。

秦战天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放下酒杯:

“去吧。”

他顿了顿:

“明天,带轻语来陪我吃顿饭。”

秦龙起身:

“好。”

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仍独坐梅树下,背对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那坛母亲酿的梅子酒,已去了大半。

酒坛旁,那方包着胎发的手帕静静躺着。

月色下,隐约可见手帕一角,用褪色的红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秦素。

秦龙收回目光,转身,步入夜色。

王浩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秦龙没有回头:

“什么事?”

王浩犹豫了一下:

“慕渊真人的密函……提到了天界之门的最新动向。”

秦龙脚步不停:

“说。”

“天界之门开启时间可能提前。据万象天从天界渠道获得的消息,天枢古城的空间节点近期出现异常波动,疑似与天界内部的某种势力博弈有关。具体原因不明,但慕渊真人建议……”

他顿了顿:

“建议龙庭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

秦龙微微颔首:

“知道了。”

王浩等了等,不见下文,忍不住道:

“盟主,您……还好吗?”

秦龙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月色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王浩。”

“属下在。”

“你母亲……还在吗?”

王浩一愣。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

“不在了。”

“我十二岁那年,村里闹饥荒。母亲把最后半碗粥留给我,自己饿死了。”

“我亲眼看着她闭眼。”

秦龙沉默。

良久,他说:

“比我强。”

“我连母亲闭眼的样子,都没见过。”

王浩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龙没有再开口。

他迈步,走入政务殿值房的灯火中。

那一夜,龙庭总部的灯火彻夜通明。

秦龙在王浩的陪同下,与慕渊真人密谈至寅时。密函中提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天界之门的不稳定并非偶然,而是天界数个势力间暗流涌动的征兆。屠龙者总殿的势力在这些博弈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目前尚不明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留给龙庭在玄界从容布局的时间,不多了。

寅时三刻,密谈结束。

秦龙没有回寝殿,而是独自登上龙庭总部后方最高的山峰,在那块惯坐的青石上,一直坐到东方既白。

他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务。

没有想天界之门,没有想屠龙者总殿,没有想龙庭接下来的布局。

他只是坐着,看星辰渐隐,看云海渐明,看朝阳跃出天际,将万丈金光洒向这片他守护的土地。

山下,龙庭总部在晨光中苏醒。

驿馆区的炊烟升起,政务殿的传送阵法又开始闪烁,巡山弟子换过一班岗,山门前那株千年古松下,早起清扫落叶的杂役弟子正挥动扫帚。

一切如常。

秦龙缓缓起身。

他望向龙栖院的方向,那里,父亲应当也醒了。

他想,今晚再去陪父亲喝一杯。

那坛母亲留下的梅子酒,还剩下小半坛。

秦龙迈步,走下山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那座小院、那株老梅、那坛越来越浅的酒,都会在那里等着他。

那是他来时的路。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迷失的方向。

万邦来朝的喧嚣,在三日后彻底平息。

最后一支外使团——万象天的五十艘银色飞梭——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升空,驶向来时的虚空航道。慕渊真人临行前,与秦龙单独会晤了一炷香的时间。内容无人知晓,只知真人离去时,神色比来时更加凝重。

生命神殿的青木神使多留了一日。他将那株“长生”树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施了一道生命神殿秘传的“生生不息咒”,确保这株远嫁他乡的世界之木后裔能在玄界的土地上茁壮成长。

临别时,这位龙皇境六重天的神使对秦龙说了一句话:

“秦盟主,老朽活了三千七百年,见过无数天骄。”

“他们中有些人,如流星,璀璨一时,转瞬即逝。”

“有些人,如恒星,万古长明。”

他顿了顿:

“您是后者。”

秦龙平静回视:

“多谢神使吉言。”

青木神使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转身踏入生命神殿那艘通体翠绿的飞舟。

飞舟升空,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际一个绿点,隐入云海。

秦龙站在山门前,目送那绿点消失。

王浩立在他身后,轻声道:

“盟主,神使的话……”

“当不得真。”秦龙道,“三千七百年,他见过的人太多。龙庭如今正是如日中天时,他说几句好话,不亏。”

王浩若有所思。

秦龙转身:

“星月宫宫主还在吗?”

“还在。她自朝贺那日后便一直留在驿馆,深居简出,不见外客。只遣人传过一句话……”

“什么话?”

王浩神色古怪:

“她说,她在等盟主找她。”

秦龙脚步一顿。

片刻,他道:

“安排一下。今日午后,我亲自拜访。”

午后。

驿馆区,摘星阁。

这是驿馆区规格最高的独栋院落,原是为万象天慕渊真人准备的。真人离去后,星月宫宫主便迁入此处。

秦龙踏入摘星阁时,那位神秘的白衣宫主正独坐庭中,对着一局残棋。

她没有抬头:

“来了。”

秦龙在她对面落座。

“宫主等我,所为何事?”

星月宫宫主落下白子一枚:

“等你问我。”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

秦龙沉默片刻:

“宫主那日说,‘遇混沌真龙,当避其锋芒,或附其尾翼’。”

“是。”

“这‘祖训’,从何而来?”

星月宫宫主终于抬起头。

那双倒映着星海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秦龙:

“从开派祖师而来。”

“祖师是何人?”

星月宫宫主没有直接回答。

她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棋局已定。

“祖师的名讳,早已湮灭在岁月中。”她说,“只知她曾在天界修行,因故下界,开创星月宫,留下三句祖训。”

她顿了顿:

“第一句,遇混沌真龙,当避其锋芒,或附其尾翼。”

“第二句,天地有劫,星月当隐。”

“第三句……”

她停住。

秦龙看着她。

星月宫宫主将那枚握了许久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篓:

“第三句,时机未到,不可说。”

秦龙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局已成定势的残棋,淡淡道:

“宫主所说的‘劫’,与屠龙者总殿有关?”

星月宫宫主微微摇头:

“屠龙者总殿,不过是劫数中极小的一部分。”

“真正的劫,在天界。”

她站起身,背对着秦龙:

“秦盟主,你很快要去天界了。”

“那里没有龙庭,没有父亲,没有生死相托的兄弟。”

“只有比赤煞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以及比敌人更可怕的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吗?”

秦龙没有回答。

星月宫宫主的声音很轻:

“是诱惑。”

“长生不老的诱惑,一步登天的诱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诱惑。”

“天界有太多人,曾经也是下界的英雄、圣贤、救世主。”

“他们来到天界,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然后,他们中的很多人,慢慢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人。”

她转身,与秦龙对视:

“秦盟主,你呢?”

“你会在天界变成什么样的人?”

庭中风止。

秦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母亲葬在玄界。”

“没有坟,没有碑,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埋在哪里。”

“但她酿的酒,我还留着。”

“她绣的手帕,我还留着。”

“她给我取的名字,我还用着。”

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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