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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父亲的欣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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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天界走多远,这些都是我回来的理由。”

“只要这些还在,我就不会变。”

他看向星月宫宫主:

“多谢宫主点拨。”

“他日从天界归来,再请宫主饮一杯家母酿的梅子酒。”

他转身,离开摘星阁。

身后,星月宫宫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良久。

她轻声自语:

“素素……这就是你拼死护下的那个孩子吗。”

风拂过庭中,卷起几片落叶。

她没有再说下去。

当夜,星月宫宫主悄然离去。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何时离开的。

只有摘星阁庭中那局残棋,白子大胜,黑子满盘皆输。

以及,棋篓旁多了一枚泛着淡淡银光的玉简。

玉简中,只有一道极其隐秘的空间坐标,以及两个字:

天界。

秦战天是在万邦来朝后的第七日,才真正闲下来的。

在此之前,他是龙庭最忙碌的人之一。

万邦来朝的接待事务虽由政务殿总揽,但涉及三大宗门、万象天、生命神殿等顶级势力的高层会晤,仍需他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龙皇出面周旋。慕渊真人、青木神使、冷青锋、星月宫宫主……这些人的接待规格、会谈议程、盟约条款,每一桩每一件,秦战天都亲自过目。

外人只道副盟主精力过人,年逾三百仍不逊青壮。

只有贴身侍奉的老仆知道,那些日子,秦战天每日只能睡不足两个时辰,案头参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续命的丹药就搁在手边,却常常忙到忘了服用。

直到最后一位外使离去,秦战天才终于允许自己歇下来。

这一歇,便歇出了病。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症候,只是积劳之后的一场风寒。

以秦战天龙皇境的修为,风寒原本是近不得身的。但连日不眠不休,气血两虚,竟让这微末小恙钻了空子。

王浩急得嘴上又起了燎泡,亲自去丹殿请了三枚地阶上品的“驱寒护心丹”送来。秦战天笑着收下,转头便压在枕下,一枚也没吃。

他说:“躺两天就好了。丹药金贵,留给后辈们用。”

王浩劝不动,只能每日早晚来龙栖院请安,顺便将案头堆积的文书拣不那么劳神的挑出来,念给秦战天听。

秦战天半靠在榻上,听着王浩念那一篇篇关于各势力后续交涉、复兴基金第二期发放方案、龙庭新规在各分舵落实情况的汇报,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处细节。

老仆在门外守着,看着这一幕,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侍奉秦战天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他亲眼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混沌龙族末裔,如何在一次次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中,从青年步入中年,从中年渐生华发。

他也亲眼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何在父亲的背上、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在无数个缺衣少食的寒夜里,一点点长成少年,长成青年,长成如今让整个玄界俯首的王者。

四十三年。

老仆以为,他已经看尽了这对父子的悲欢。

直到这一日黄昏。

秦龙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深夜才至,而是在日落时分便踏入龙栖院。

手中拎着一尾刚从龙庭后山药池捞起的青鲤,一篮带着泥土清香的春笋,还有一小坛——老仆认得那坛子——正是前些日子从屠龙者宝库中寻回的那坛梅子酒。

“父亲。”秦龙站在榻前,“今晚我下厨。”

秦战天看着他。

看着儿子挽起衣袖,拎着那尾犹在摆尾的青鲤,转身走向院角那间久未开火的小厨房。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王浩和守在一旁的老仆同时别过脸去。

“好。”秦战天说,“我等着。”

龙栖院的小厨房,已有二十三年没有开过火。

上一次用这灶台的,是秦战天自己。

那年秦龙七岁,刚失去母亲不久,又因颠沛流离落下病根,整日恹恹的,吃什么都提不起胃口。秦战天不会做饭,硬着头皮去附近的村落求一位老妇人教他熬粥。

他学了三日,熬糊了七锅米,才终于熬出一碗像样的白粥。

那碗粥,秦龙喝完了。

喝完后,七岁的孩子抬起头,用还带着病气的沙哑声音说:

“爹,好喝。”

秦战天记得,他那天转过身后,对着墙角站了很久。

后来龙庭渐成规模,膳堂有了专司伙食的弟子,秦战天便再没下过厨。

那间小厨房也便闲置下来,锅灶积了灰,柴火生了潮,就连挂在墙上的那把旧菜刀,都锈出了斑点。

此刻,秦龙正在拿把旧菜刀。

磨刀石是新的——老仆方才跑了两座坊市才买到,双手捧着送进厨房时,秦龙只说了声“放着”,便没有再抬头。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下,都带着极认真的力道。

王浩站在厨房门口,几次想进去帮忙,又生生止住脚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龙。

不是运筹帷幄的盟主,不是战无不胜的王者。

只是一个想在父亲病中,亲手为他做一顿饭的儿子。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

厨房里亮起灯火。

秦龙将青鲤去鳞、剖腹、洗净,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抹上薄盐,塞入姜片。

春笋剥去褐壳,切成滚刀块,焯水去涩。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做这些时,动作称不上娴熟。

甚至有些笨拙。

鱼身划刀的深浅不一,春笋切得大小参差,就连烧火时添柴的时机,都掌握得不大好,几度将火苗压得奄奄一息。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唤人帮忙。

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将那些生涩的步骤做完。

一个时辰后。

三菜一汤,摆在龙栖院正堂的矮几上。

清蒸青鲤,油焖春笋,素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

那坛梅子酒也已启封,分盛两杯。

秦战天披衣坐起,在矮几旁落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秦龙看着父亲。

秦战天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他说:

“咸了。”

秦龙没说话。

秦战天又夹了一筷春笋:

“也咸了。”

秦龙依旧沉默。

秦战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梅子酒。

“但很好。”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坐在对面的秦龙几乎听不清。

秦龙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他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确实咸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将碟中的菜、碗中的饭,全部吃完了。

秦战天也吃完了。

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剩一粒米。

饭后,秦龙起身收拾碗筷。

秦战天没有拦他,只是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儿子略显笨拙地将碗碟摞起,端回厨房。

暮色已深。

老仆和王浩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出院外,将这片夜色留给了这对父子。

秦龙从厨房出来时,秦战天仍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百年老梅在月色下静静绽放,素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如覆薄雪。

“你母亲刚嫁过来那年,”秦战天轻声说,“也在这院里种了一株梅。”

“她说,混沌龙族的族徽是龙,太凶了。院子里该种些柔和的花木,冲冲煞气。”

“她种了三株:一株梅,一株海棠,一株桂。”

“桂花开得最早,那年秋天就满院飘香。海棠第二年春也开了。只有梅,迟迟不见动静。”

“她急得很,天天去浇水,跟梅树说话,说你要是再不开花,我就把你挖出来,换一株会开的。”

秦战天嘴角牵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梅树大概是听懂了。第三年冬,一夜之间,满树花苞。”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在树下站了半宿,非说这是她种出来的第一树花。”

“后来……”

他顿住。

后来,那三株花木,都在逃亡的路上,被追兵的铁蹄踏成齑粉。

秦龙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秦战天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递向秦龙。

那是一枚龙鳞。

约莫婴儿掌心大小,色泽黯哑,边缘有数道细密的裂痕,像被无数次抚摸、无数次摩挲过。

龙鳞中央,依稀可见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那是尚未长成的幼龙,才会有的稚嫩鳞纹。

“这是你褪下的第一片龙鳞。”秦战天的声音很轻,“你出生第七日,第一次蜕皮。你母亲用锦帕包好,说要留作纪念。”

“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那片锦帕随她去了。只有这片龙鳞,我一直着着。”

秦龙接过龙鳞。

它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边缘那些裂痕,不是岁月侵蚀。

是无数次被握在掌心、被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秦龙将龙鳞握在掌心。

“父亲。”他说。

“嗯。”

“这些年……辛苦您了。”

秦战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梅。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依旧坚毅,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秦龙从未见过的倦意。

良久。

秦战天轻声说:

“不辛苦。”

“你母亲走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你。”

“我怕照顾不好。”

“你小时候体弱,动不动就发烧。有一年冬天,烧了三天三夜不退,村里的郎中都说没救了。”

“我不信。”

“我背着你,走了三百里山路,去求一位隐居的老药师。”

“老药师说,救可以,要拿我的半条命换。”

秦战天的声音平静:

“我说,换。”

秦龙握着龙鳞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你烧退了。”秦战天道,“老药师没收我的命。他说,难得见一个当爹的这么不要命,就当积德了。”

他顿了顿:

“那是你母亲走后,我第一次哭。”

“背着你往回走时,走着走着,就哭了。”

“怕你看见,把你从背上换到胸前,低着头,不让你看我的脸。”

“你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看我哭了,就伸手给我擦眼泪。”

“擦完了,你说,爹不哭,我长大了保护爹。”

秦战天望向秦龙:

“如今,你长大了。”

他笑了笑:

“你真的……保护爹了。”

秦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将那片龙鳞,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月色如水。

梅香幽远。

这一夜,秦战天说了很多。

他说起混沌龙族昔日的荣光——万龙齐飞,鳞甲蔽日,连天界的使者途经玄界时,都要降阶以礼。

他说起龙族势微后的凋零——族人离散,传承断绝,连曾经的祖地都被屠龙者占据,改造成了囤积物资的仓库。

他说起秦龙的母亲——她如何从一个不问世事的小家族女儿,因一场意外与秦战天相识,如何在明知他身份危险、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嫁给他。

“你母亲嫁给我那天,族中只剩十七个族人。”秦战天道,“连像样的宴席都摆不起。”

“你母亲说,不要紧,有你,有我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满天星星。”

秦战天顿了顿:

“后来那些星星,一颗一颗,都灭了。”

秦龙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追问母亲遇害的细节。

那些细节,他七岁时就问过。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父子的命。”

七岁的秦龙不懂。

三十岁的秦龙懂了。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用她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为他铺就了生的路。

而他唯一能回报的,是带着父亲给她的这份爱,好好地活下去。

活成她期望的样子。

“龙儿。”秦战天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秦龙抬头:

“父亲。”

秦战天望着他:

“你是不是快要去天界了?”

秦龙沉默片刻:

“是。”

秦战天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问他何时走。

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秦龙看着父亲。

秦战天的目光平静:

“混沌龙族的复兴,不只是恢复祖地的荣光。”

“是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欺压我们、追杀我们的人,亲眼看到——混沌龙族没有亡。”

“是让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没能等到这一天的族人,在九泉之下,能闭眼。”

他顿了顿:

“这些,爹做不到。”

“你可以。”

秦龙垂眸: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秦战天道,“你母亲酿的酒,还有小半坛,埋在龙栖院的梅树下。”

“等你从天界回来,我们再开坛,一起喝完。”

秦龙:

“好。”

秦战天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回榻上,缓缓闭上眼。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霜白的鬓发上,落在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

他睡着了。

秦龙没有离开。

他静静坐在榻边,守着父亲。

窗外,老梅无声绽放,素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清辉。

秦龙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龙鳞。

鳞片边缘那些细密的裂痕,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他将龙鳞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守夜的弟子远远望着龙栖院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隐约看见院中那道玄色身影,一直坐到东方既白。

次日清晨。

秦龙从龙栖院走出时,神色如常。

王浩早已候在院门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盟主,天界之门那边又有新消息……”

秦龙脚步不停:

“说。”

王浩一边跟着他往政务殿走,一边快速汇报。

秦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句细节。

晨曦落在他身上,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王浩汇报完,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今日的盟主,与昨日、与前日、与万邦来朝时,似乎有一点点不同。

不是修为的精进,不是气质的蜕变。

是那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

也像是迷途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清了前行的方向。

王浩低下头,没有再想。

他只是跟在秦龙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政务殿。

走向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永远做不完的决策、永远在路上的下一场征战。

这就是龙庭的日常。

是秦龙登临玄界之巅后的,寻常一日。

也是秦战天作为父亲,第一次真正放下心来的,寻常一日。

这一日,龙栖院那株百年老梅,落尽了最后一树繁花。

老仆将满地素白的花瓣细细扫起,装入一只青瓷坛中,埋在梅树下,与那坛尚未启封的梅子酒为邻。

他做这些时,秦战天就坐在廊下看着。

阳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四十三年前,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婴孩、笨拙地学着换尿布的青年一样亮。

“素素。”他轻声说。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风拂过庭院,梅枝轻摇。

仿佛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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