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刀锋既已出鞘便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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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鄯州以北八十里,唐军大营。时值深夜,营中除了巡夜士卒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刁斗声,以及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响鼻,便只剩下塞外初春夜风刮过营寨栅栏和旗杆的呜咽声。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程务挺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背着手,站在一副巨大的陇右、河西及吐蕃东部的地形沙盘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铁铸的雕像。
沙盘制作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甚至主要道路、水草分布,都以不同颜色的沙土、木块、细小旗帜标示得清清楚楚。
代表唐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边境一线,而代表吐蕃军的黑色小旗则相对稀疏,但在几个关键隘口和疑似营地位置,也有聚集。沙盘边缘,还散落着几份最新送来的军情简报。
程务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沙盘上,吐蕃控制区内,一个用细小木片标记为“白水涧”的区域附近,那里插着一面不起眼的黄色三角小旗。
那是五日之前,晋王李骏带着三名精挑细选的锐士,化装成贩卖盐巴和药材的小商队,秘密潜入的方向。
算算日子,如果顺利,他们应该已经接近预定区域,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关押地点附近。如果不顺利……
程务挺浓密的虬髯微微动了动,伸手拿起沙盘边一份关于吐蕃边境驻军调动的简报。简报显示,过去三天,对面吐蕃军的游骑活动频率降低了三成,几个前出的哨卡有后缩迹象,连日常的挑衅性射猎都减少了。
这显然是正面大军持续施压,加上前几日那几次干净利落的“拔点”行动起了作用。吐蕃人感到了压力,收缩了前沿,加强了核心区域的戒备。
压力是有了,但还不够。
程务挺很清楚,像桑杰嘉措那样野心勃勃又精明谨慎的政客,不见到真正的血肉代价,或者感受到足以动摇其统治根基的威胁,是不会轻易低头的。
李骏他们的潜入和可能的营救行动,是关键一环。不仅要救回人,更要展示一种能力。大唐有能力,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用你想不到的方式,给你狠狠一击。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卷入,程务挺的亲兵校尉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走进来,低声道:“大将军,姜汤,驱驱寒。”
程务挺“嗯”了一声,接过碗,看也没看,一饮而尽。滚烫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意,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重。他将空碗递回去,问道:“派去接应的人,到位了?”
“回大将军,王校尉亲自带了两队‘跳荡’,一共五十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弓马娴熟,擅长山地夜行。已按您的吩咐,分批潜至预定接应地点,隐蔽待命。只等……只等晋王那边的信号。”校尉躬身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跳荡”,是唐军中对最精锐突击士卒的称呼,通常承担侦查、渗透、破袭、斩首等最危险的任务,选拔极其严格,待遇也最优厚。
程务挺这次把手里最锋利的“刀”都派出去了,可见对此次行动的重视,也侧面说明了任务的凶险。
“嗯。”程务挺挥了挥手,校尉悄无声息地退下。
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程务挺走回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的木制边缘,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黄色小旗上。
“小子,可别让老夫失望,更别让你爹娘担心……”老将军在心中默默道。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唐军大营近两百里的吐蕃控制区深处,一片背风的岩石山坳里。
李骏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身上裹着脏兮兮的、带着浓重羊膻味的旧皮袍,脸上也刻意涂抹了些尘土,嘴唇因为干燥和寒冷有些开裂。
他身边,是同样装扮的三名锐士,代号分别是“老刀”、“山猫”和“夜枭”。四人已经在这片区域潜伏观察了整整一天。
“老刀”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伤疤,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得像鹰,是队中经验最丰富的斥候,精通吐蕃语和当地多种土话。
“山猫”身形瘦小灵活,攀爬山地如履平地,负责侦察和探路。“夜枭”听力极佳,能在嘈杂环境中分辨细微声响,且箭术超群。
李骏自己,除了通晓吐蕃语,还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在宫中、王府接触过各种吐蕃器物、文书的知识,负责判断情报价值和分析目标。
他们此刻所在的山坳,位于一条季节性河道的上方,下方约三里外,是一个依托山势和土墙搭建的小型营地。
营地里大约有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外围有简易的木栅栏,门口有吐蕃士兵持矛守卫,营地内隐约可见人影走动,还有几处篝火在夜色中闪烁。
根据“老刀”抓到一个落单的吐蕃牧民逼问出的信息,以及“山猫”近距离观察带回的细节,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扣押那批大唐官员和商队的地方。
“守卫不算太多,白天观察,大概三十人左右,分成两班。夜里会减少一半。”
“老刀”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营地西边是马厩,东边是几顶大帐篷,人质很可能关在那里。栅栏不高,但有几个固定的了望哨。巡逻间隔大概一刻钟。”
“山猫”补充道:“我摸到近处看了,栅栏东北角有个地方木头有点朽了,用力应该能弄开个口子,动静不大。里面守夜的兵,后半夜会打瞌睡。”
李骏仔细听着,脑海里迅速勾勒着营地的布局和守备情况。
他手里拿着一小截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快速画着简易的草图。“夜枭,能看清关人的帐篷具体是哪顶吗?门口有没有特殊标记?里面守卫情况如何?”
“夜枭”眯着眼,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营地里篝火的余光,又观察了片刻,低声道:“东边第三顶,最大,门口挂着个破牛皮帘子,旁边拴着两条獒犬。
帐篷外一直有两个人守着,没见换岗。里面看不清,但偶尔能听到咳嗽声,是关中口音!”
李骏心中一紧,随即又是一松。有关中人,说明人很可能就在里面,而且活着!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木炭在草图上标出关键位置,低声道:“程大将军给我们的任务是摸清情况,传回消息,接应‘跳荡’营救。
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我们需要找机会,最好能接触到里面的人,确认身份和具体人数,了解他们身体状况,更重要的是,传递消息,让他们知道朝廷在营救,让他们做好准备,里应外合。”
“老刀”皱了皱眉:“太冒险。一旦接触,极易暴露。”
“我知道冒险。”李骏看着三位同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和潜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但我们必须确认里面是谁,有多少人,是否还能行动。
否则‘跳荡’的兄弟来了,万一扑空,或者里面的人已经……或者无法配合,行动失败的风险更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我来。我通吐蕃语,也懂些关中话。若被盘问,或许能蒙混过去。你们在外面接应,万一我有不测,立刻按原路撤回,将情报带回去!”
“不行!”“老刀”想也不想就反对,“殿下,您的安危……”
“在这里,没有殿下,只有同袍!”李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我进去接触,你们在外围策应。‘山猫’,你去弄开那个栅栏口子。
‘夜枭’,高处警戒,用鸟叫示警。‘老刀’,你熟悉撤退路线,准备好接应。一个时辰后,无论我是否出来,你们必须立刻撤离,到第一备用联络点汇合!”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考虑到了各种可能,而且将最危险的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老刀”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容。这位年轻的王爷,没有架子,不怕吃苦,更不惧危险。
“老刀”不再反对,重重点头:“是!殿下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我们会等你!”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说话,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李骏将身上可能暴露身份的零碎物品,包括那枚父亲给的铁牌,仔细藏好,只带了一把贴身的匕首,和一小包用来贿赂或应付盘问的粗盐。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子时前后,是人最困倦的时候。营地里的篝火黯淡了许多,巡逻士兵的脚步也变得拖沓。两条獒犬趴在关押帐篷门口,似乎也睡着了。
“行动。”“老刀”低喝一声。
“山猫”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坳,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时,营地东北角传来极其细微的、木头断裂的“喀嚓”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李骏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将脸埋得更低,学着吐蕃牧民走路的姿势,略微弓着背,脚步沉重地朝着那个被“山猫”弄开的缺口走去。
心跳如鼓。夜风刮在脸上,带着沙砾的刺痛。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距离缺口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营地里飘来的牲口味、烟火味和吐蕃人特有的体味。守夜的哨兵靠在栅栏边的柱子上,似乎抱着长矛在打盹。
李骏屏住呼吸,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挤了进去。皮袍刮在粗糙的木头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让他心头一紧。好在,哨兵只是动了动,没有醒来。
进入营地,目标明确。他低着头,尽量走在帐篷的阴影里,避开篝火的光亮,朝着东边第三顶大帐篷挪去。两条獒犬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骏立刻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点早就准备好的、掺了少量镇静草药的肉干,轻轻扔了过去。一条獒犬凑过去闻了闻,舔食起来,另一条犹豫了一下,也凑了过去。呜咽声停止了。
帐篷门口,两个吐蕃兵抱着刀,坐在地上,背靠背,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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