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浊酒独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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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刘鹤那挺直却稍显孤峭的背影,以及他话语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并隔绝在外。密室内重归绝对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嗡鸣,与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赵工没有立刻动作。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厚重的合金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雕像。脸上那维持了整整一上午的沉稳、温和、睿智、乃至最后时刻的期许与坚定,如同被暴雨冲刷的劣质油彩,片片剥落、消融,露出愧疚、难以言说的痛苦,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的灰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冰冷,微微颤抖,用力地按压着眼眶和颧骨,仿佛想将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强行按回体内。指缝间,有温热湿滑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渗了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光洁的金属地面上,晕开几朵小小的、迅速被恒温空气蒸干的水渍。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抽搐。
这些年……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奔波劳碌,技术攻关的压力,基地管理的琐碎。更是心里那根弦,那根自从十五年前,不,或许更早,从他被顾明远从一堆籍籍无名的技术员中发掘出来,手把手教导,倾囊相授,一步步提携到如今这个位置时,就悄然绷紧的弦。这根弦,一头系着他对顾明远如山似海的知遇之恩与敬畏之心,另一头,却缠绕着太多不堪回首的、血淋淋的、让他午夜梦回冷汗涔涔的真相与罪恶。
顾明远对他,确实有再造之恩。没有顾明远,他赵怀安可能至今仍在某个设计院的角落里埋头画图,或者早已在行业浪潮中默默无闻。是顾明远看到了他图纸背后那点灵光,力排众议将他调入核心项目,带他见识真正的天地,教他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格局、手腕、乃至……某些游走于灰色地带、必要时的“雷霆手段”。顾明远信任他,将许多至关重要的技术攻关、甚至一些不能见光的“外围事务”交给他处理。就连他的婚姻……也是顾明远“牵的线”。
他还记得那个温婉秀丽、眼神清澈如水的姑娘,是顾明远一个“老战友”的女儿,学金融的,家世清白。顾明远说:“怀安啊,搞技术的不能光埋头苦干,也得有个知冷知热、能帮你打理后方的人。这姑娘不错,性子静,识大体,配你。”他当时对顾明远充满感激,师傅连他的终身大事都考虑到了。婚礼是顾明远一手操办的,风光,体面。他曾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赏识自己的恩师,温柔贤惠的妻子,前途光明的事业。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是那次他无意中在顾明远书房外,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和顾明远那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关于“项目拨款”和“父亲调职”的低声话语?
是那次妻子回娘家探亲,偶然遇到当年也曾被顾明远“介绍”过对象、后来却迅速嫁人又很快离异、精神恍惚的旧识,听对方泣诉遭遇后,回来后看着他的那种惊惧、怜悯又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是……那次他奉命去顾明远郊外的一处私宅送一份紧急文件,撞见了那个被他视若亲妹、总是甜甜叫他“赵大哥”的、顾明远的亲生女儿小满,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从顾明远卧室里冲出来,看到他时如同见到鬼魅般尖叫着跑开,而顾明远随后披着睡衣出来,神色如常地接过文件,只淡淡说了一句“小满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见到的事,别往外说”?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一角。恩师那高山仰止的形象,出现了第一道狰狞的、深不见底的裂痕。那些关于顾明远私生活的、他以前只当是竞争对手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试图安慰自己,师父只是……手段非常,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世道,要想做成大事,爬到高处,谁手上没沾点灰?师父对他是真心的好,这就够了。
直到妻子再也无法忍受,在一个夜晚,流着泪,握着他的手,声音颤抖却清晰地说:“怀安,我们离婚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每次看到你接到顾总的电话,那种恭敬又隐忍的样子,我就想起那些女人的眼泪,想起小满……我知道他对你有恩,可这不是报恩的方式!你醒醒吧,他是在用恩情绑架你,让你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看看你现在,还是当年那个一心只想搞出世界最好风机的赵怀安吗?你离他远点,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他当时如遭雷击,暴怒,觉得妻子不理解他,不理解他和师父之间亦师亦父、超越了寻常上下级的情感与羁绊。他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后来,便是冷战,分居,最终……一纸离婚协议。
妻子离开时,看他的最后一眼,没有怨恨,只有深切的悲哀和一种“你无药可救”的绝望。那眼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可他依然选择留在了顾明远身边。不仅仅是因为恩情,因为习惯,更因为……他发现自己早已深陷泥沼,无法抽身。他知道太多秘密,参与太多事情。顾明远给他的,不仅仅是知遇之恩,还有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危及生命的“投名状”。离开?他能去哪里?顾明远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他只能更努力地工作,用一项又一项的技术突破,一个又一个的重大项目,来麻醉自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来……为自己内心那日益扩大的空洞和罪恶感,寻找一点点可悲的、名为“事业成就感”的填充物。
他成了三峡新能源领域说一不二的“赵总工”,成了顾明远在台前最得力的“白手套”和技术支柱。外人只看到他风光无限,技术权威,深得大老板信任。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在文件上签字,每一次在会议上力排众议推动某个由顾明远授意、却可能隐藏着其他目的的项目,每一次对着镜子刮胡子时看到自己眼中日益加深的麻木与疲惫,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直到——十五年前,长白山风机事件。
那本是一个雄心勃勃的高海拔风电示范项目,技术难度极大,但也意义非凡。顾明远对此寄予厚望,投入了巨大资源。然而,在基础施工和关键设备采购环节,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甚至涉及致命的安全事故和贪腐。证据链隐隐指向了顾明远直接掌控的几家外围公司和其亲信。
当时,刚刚经历了黄梅事件、与顾明远有过短暂合作却又似乎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的喻伟民,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联合了四大世家中部分尚有良知和远见的人(刘鹤的父辈?),拿到了关键证据,发起了一场凌厉的举报和舆论攻势。目标直指顾明远,要将他连根拔起。
那场风波几乎撼动了顾明远的商业帝国根基。调查组进驻,项目停摆,股价暴跌,合作伙伴反目,亲信落马……顾明远一夜之间似乎走到了悬崖边缘,众叛亲离,身无分文的传言甚嚣尘上。赵工当时也受到波及,被多次谈话,承受了巨大压力。他内心甚至隐隐有一丝扭曲的释然——或许,这就是报应?师傅倒下了,他是不是也就……解脱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明远在劫难逃时,事情发生了诡异的、违背常理的逆转。
关键的证据链莫名断裂或“被证明”有误。几位最坚决的举报人和调查负责人接连因“突发疾病”或“意外”退出或调离。媒体的热度被更爆炸的新闻迅速覆盖。而顾明远本人,则在消失了一段时间后重新出现,不仅安然无恙,反而以更加低调却稳固的姿态,重新掌控了局面,甚至借此机会清洗了内部,将帝国打造得更加铁板一块。长白山项目最终以“技术风险过高、暂缓实施”为由搁置,但顾明远的根基,未曾真正动摇。
圈内人私下流传,是顾明远动用了“通天”的关系和难以想象的资源,完成了这次绝地翻盘。但只有极少数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比如当时已是顾明远心腹、负责处理某些“特殊”技术善后的赵工——才隐隐察觉,那次“逆转”中,有一股超出常理、难以解释的力量介入的痕迹。时间点、关键人物的“意外”、证据的消失……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平滑”与“巧合”。
后来,在一次顾明远酒后罕见的失态(或许是故意说给他听?)中,赵工听到了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名字——逆时珏。以及那个他后来才慢慢拼凑出全貌的、顾明远与喻伟民之间的秘密协议。
喻伟民不知以何种代价,动用了“逆时珏”那涉及时间本源的禁忌力量,强行延缓、扭曲甚至局部“回溯”了长白山事件关键节点的发展轨迹,为顾明远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操作空间,从而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翻盘。而作为交换,顾明远必须答应喻伟民一个条件——在他“离开”后,以他自己的方式和资源,暗中关注、引导、并在必要时,以不引起女娲和“三叔”警觉的方式,帮助他的女儿喻梓琪成长,让她有能力去走那条他规划好的、对抗宿命的路。
所以,才有了后来顾明远对“黄梅县异常事件”的持续关注(实则为监控梓琪),对与梓琪相关人物(如刘鹤)的留意,甚至在梓琪“回归”白帝世界后,依旧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施加着影响。所以,才有了顾明远留给刘鹤的画,以及将他赵怀安和这个琼州基地,设置为“后手”与“接应点”的布局。
这是一场跨越了时间、亲情、恩仇与巨大阴谋的冰冷交易。喻伟民用逆时珏和未来的“隐患”,换取了顾明远对女儿生存与成长的一份“保险”。顾明远则利用这份“保险”和逆时珏的力量,保住了自己的帝国,并得以更深地涉足那些超越凡俗的、危险的领域。
而自己,赵怀安,自始至终,都是这盘棋里,一颗知晓部分真相、却不得不装作不知,被恩情、恐惧、愧疚和那一点点未泯的良心反复撕扯的、可悲的棋子。
如今,顾明远的布局似乎进入了更深、更危险的阶段。他竟要以身入局,亲自前往那个一听就凶险万分的“白帝世界”?去帮喻伟民?为了还当年逆时珏的“人情”?还是说,喻伟民留下的后手中,有连顾明远都无法拒绝、甚至渴望得到的东西?
赵工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傅这次要去的地方,要面对的存在(女娲、三叔),远比长白山的风波、比三峡的商战、甚至比黄梅的异常节点,都要恐怖千万倍!那是真正能执掌命运、俯瞰众生的神魔!师父纵然手段通天,心狠手辣,智慧如海,在那种存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蝼蚁罢了!
可他无法劝阻。顾明远决定的事,无人能改。他能做的,只是在这边,按照师傅最后的嘱咐,看好这个基地,等那个“持画之人”,然后……尽力协助。
只是……
“梓琪……”赵工放下捂住脸的手,掌心一片湿凉。他踉跄着走到会议桌旁,无力地坐下,目光空洞地落在刘鹤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个眼神倔强、身世坎坷、却在黄梅事件中不顾自身安危救下李国栋,后来又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甚至如今身怀六甲还在绝地奋战的少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知道了她父亲当年与顾明远那场冰冷的交易,知道了顾明远这些年对她的“关注”背后那复杂的算计与利用,知道了长白山风机的冤魂与顾明远手上那些洗不净的肮脏,甚至……知道了顾明远对她父亲可能持有的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态度(是合作者?是利用对象?还是……别的什么?)……
她会怎么想?怎么做?
以那孩子刚烈决绝、恩怨分明的性子,她会原谅顾明远吗?会理解她父亲当年的不得已吗?还是会将所有的仇恨与怒火,连同对女娲、对三叔的,一并倾泻到顾明远头上?
而到那时,自己这个“帮凶”,这个明明知道部分真相、却选择了沉默和服从的“赵叔叔”,又该如何自处?
“呵呵……哈哈哈……”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嘶哑难听的笑声,终于从赵工喉咙里挤了出来,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颤抖着手,从会议桌下方的隐蔽储物格里,摸出了一瓶没有标签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酒,和一个同样陈旧的白瓷小杯。拧开瓶盖,浓烈的、劣质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他倒了满满一杯,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一些。
没有菜,没有花。
他就那样,对着空气,对着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哭泣的、绝望的女人的脸,对着小满空洞的眼神,对着前妻悲哀的泪水,对着长白山风雪中可能存在的冤魂,也对着那个即将踏入真正龙潭虎穴、此去或许再无归期的师父……
缓缓地,将杯中那灼热如刀、苦涩如胆汁的液体,一饮而尽。
火线顺着喉咙烧下去,灼痛了胃,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冰冷僵硬的心。
“师傅……喻兄……梓琪……还有……刘鹤……”
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酒液,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棋……这命……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密闭的空间里低回,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
窗外监控屏幕上,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周而复始。
而人世间的恩怨纠葛、爱恨情仇、忠义两难、良知煎熬,却远比这海潮更加汹涌,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绝望。
一瓶浊酒,满腔块垒,无处可浇。
唯有独酌,与这无尽的、冰冷的、见证了太多秘密的孤岛密室,一同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名为“命运”与“抉择”的黑暗汪洋。
第一百一十八章香燃一线
烈酒入喉的灼烧感尚未散去,喉间与胸腔残留着辛辣的刺痛,混合着心头翻涌的苦涩、愧疚、恐惧与茫然,几乎要让赵工(赵怀安)溺毙在这冰冷的绝望之中。然而,或许是那劣质酒精短暂地麻痹了部分理智,也或许是心中那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他灵魂压垮的重负,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宣泄或……确认的出口。
他挣扎着从桌上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酒渍狼藉。目光涣散地扫过这间他无比熟悉、此刻却感觉如同巨大囚笼的密室,最终,定格在会议桌另一头,那个隐藏在书架阴影下的、毫不起眼的檀木小龛上。
小龛没有供奉任何神佛,只安静地躺着一只巴掌长短、色泽暗沉、似乎有些年头的紫铜小香炉,旁边是一个同样质地的扁圆小盒。
那是顾明远许多年前,在他开始独立负责一些“特殊”技术善后工作后,亲手教给他的。顾明远当时说得很随意,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怀安,以后如果遇到……连我也觉得棘手的、超出常规范畴的麻烦,或者有极其重要、必须让我立刻知晓的消息,又无法通过常规渠道安全传递时,可以用这个。”
顾明远演示了一遍。从扁盒中取出一根仅有小指一半长短、细如发丝、通体呈现奇异暗金色的“线香”,以特定手法插入小香炉中那层薄薄的、不知名的银色香灰里。没有用火,只是以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精神力(顾明远称之为“神念”),轻轻触碰香头。
然后,那截暗金线香便无声地自燃了。没有烟雾,没有香味,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暗金色火星,在香头静静亮起,缓慢而稳定地向下燃烧。燃烧的速度似乎与点燃者的心绪有关,心越急,燃得越快。
而顾明远则拿出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紫铜小香炉,放在自己面前。当他那边香炉中同样放入一根暗金线香,并以特定频率注入“神念”时,两根相隔不知多远的线香之间,便会产生一种玄妙的共鸣。香头燃烧形成的、那几乎不存在的“光”与“热”,会在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层面相互感应、交织,最终在点燃者与接收者的感知中,投射出彼此周遭一定范围内的模糊光影与声音片段——一种极其简陋、不稳定、且对双方精神力都有不小负担的超距通讯方式。
顾明远强调,此法不可轻用。一则材料极其难得(据说是以某种上古异兽骨髓混合特殊陨金炼制),用一根少一根;二则沟通时产生的微弱能量波动,有可能被某些同样感知敏锐的“异常存在”或特殊监控设备捕捉到蛛丝马迹;三则对使用者精神力消耗颇大,频繁使用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使用,甚至有损伤神智的风险。
赵工这些年,只在顾明远有明确指令时,用过寥寥数次。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从不敢主动点燃,去“打扰”师傅。
但今天……此刻……
他看着那紫铜小龛,眼神剧烈挣扎。酒精带来的冲动与内心巨大的不安、对师傅即将涉足绝境的担忧、对喻梓琪未来知晓真相后反应的恐惧、以及那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自身命运与位置的迷茫与不甘……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近乎自毁般的冲动。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小龛前。手指因为酒意和情绪而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打开那个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根暗金色线香,比他记忆中少了一根(大概是上次顾明远主动联系他时用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冰冷的手指捻起一根,触感微凉,比头发丝坚硬些。他将其轻轻插入小香炉的银色香灰中,然后闭上眼睛,努力集中那被酒精和情绪搅得一团糟的精神,回忆着顾明远教导的方法,将一丝微弱却凝聚的意念,缓缓导向指尖,轻轻点向那暗金色的香头——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细响。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赵工睁开眼。香头处,一点针尖大小、颜色比周围黑暗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金色火星,幽幽亮起。没有烟雾升腾,但那一点火星,却给人一种奇异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注视感”。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吸力自那点火星传来,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精神意识。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投入那点火星之中,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如同坠入一个由暗金色光点构成的、不断拉伸扭曲的隧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息,并不长,但赵工却感觉像是过去了很久,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飞速流逝,带来阵阵眩晕和空虚感。
终于,眼前的扭曲景象猛地一定格、清晰起来!
然而,映入“眼前”(更准确说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感知)的景象,却让他本就混乱的心神,再次受到剧烈冲击!
那似乎是一间极具古典韵味的中式书房。紫檀木的巨大书案,摆满了卷轴古籍。博古架上陈列着奇石古玩。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香与陈年普洱混合的醇厚气息。窗外是朦胧的夜色,隐约有竹影摇曳。
而在书案之后,两个人正相对而坐。
左手边,一袭月白长衫,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面容清癯,气质出尘,正是顾明远。他看起来与赵工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深邃难测,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智慧,此刻正端着一只白玉般的瓷杯,杯中是澄澈的茶汤,袅袅热气升腾。
而坐在顾明远对面的那人,却让赵工心神剧震——赫然是孙启正!那位镇魔司指挥使,此刻未着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劲装,但眉宇间的凛冽肃杀之气依旧逼人。他面前没有茶杯,只有一只粗瓷海碗,里面是清澈如水、却散发着浓烈辛辣气息的白酒。他正端起海碗,与顾明远手中的茶杯轻轻一碰,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将大半碗烈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两人之间的气氛,并非老友把酒言欢的轻松,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在商议什么重大决策的凝重与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赵工的意识“看”到这一幕,心中骇然。顾明远和孙启正怎么会在一起喝酒?看这环境和两人的状态,绝非寻常聚会!而且,孙启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是何处?
没等他细想,那奇异的、通过线香建立的连接似乎更加稳固了一些,两人的对话声,也断断续续、带着些许杂音和失真感,传入他的意识——
“……顾老,这杯,敬喻兄。”孙启正放下海碗,声音嘶哑,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情绪,“不管他当年出于什么考量,和您做了什么交易……他终究是为了梓琪那丫头,也……间接帮过我们。这情,我孙启正记着。”
顾明远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眼眸深处似有星河幻灭:“启正,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喻兄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能以逆时珏为注,换我对梓琪的护持,这份魄力与算计,我亦佩服。只是这局棋,越下越深,牵涉的也越来越多。女娲,三叔……还有那冥冥中的‘大劫’……”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孙启正重重一拳捶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虎目圆睁,低吼道:“老子不管什么女娲三叔,什么狗屁大劫!老子只知道,喻兄可能没死,梓琪那丫头现在生死不知,怀了刘杰的种还在绝地里拼命!还有刘鹤那小子,流落到2020年不知是福是祸!顾老,您既然早有布局,连赵怀安那边都安排了后手,就不能……不能想想办法,拉他们一把吗?!我们在这边喝酒,他们在那边受苦,这他娘的算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愤怒、焦灼与无力。
顾明远静静地听着,等到孙启正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洞察力与冷漠:“启正,你急躁了。棋局有棋局的规矩,时空有时空的法则。刘鹤流落2020年,看似意外,或许也是他命中的机缘,是喻兄那盘棋中,一粒重要的闲子,如今被我借用。怀安在那里,便是接应。至于梓琪……”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向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语气难得地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那孩子,命格太硬,劫数太深。她的路,只能她自己走。我们能做的,便是在各自的棋盘上,为她扫清一些障碍,或者……准备好她可能需要的‘退路’与‘援手’。比如,你镇魔司这些年暗中调查、收集的那些关于上古巫族、关于阴女传说、关于山河社稷图流言的卷宗;比如,我留在怀安那里的东西;又比如……我们接下来,要亲自去下的这一步险棋。”
孙启正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您是说……白帝世界?您真要亲自去?那里可是……”
“龙潭虎穴,我知道。”顾明远打断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喻兄以身为饵,以逆时珏为桥,将‘钥匙’的一部分送到了那边,又将最关键的‘锁’留在了梓琪身上。这步棋,我若不走,他那边的局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彻底崩盘。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险,必须有人去冒。”
他看向孙启正,眼神锐利如刀:“倒是你,启正。此去白帝,凶吉难料,归期不定。镇魔司这一摊子,还有你在人间经营的那些关系、那些暗线,包括对刘鹤那边的暗中关照,对喻兄可能留下的其他后手的追查……都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足够能力的人坐镇。你,可准备好了?”
孙启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挣扎。良久,他猛地抓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然后双手捧起,对着顾明远,沉声道:“顾老,我孙启正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我认死理!喻兄对我有恩,梓琪那丫头我当自己侄女看!您既然决定要去闯那龙潭虎穴,我孙启正在这里,以这碗酒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人间这边,该守的,该查的,该护的,我绝不含糊!若有差池,叫我孙启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再次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了衣襟。
顾明远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示意,然后饮尽。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灭。
而通过线香遥遥“观看”着这一切的赵工,此刻早已是心神俱震,如坠冰窟!
师父真的要亲自去白帝世界!为了喻伟民的局,要去直面女娲和三叔那些恐怖存在!而且,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师傅似乎并非全然被迫,反而有一种主动入局、甚至……有所图谋的意味!
孙启正也知道很多事情!而且他在人间还有重要的任务!包括……暗中关照刘鹤?追查喻伟民的其他后手?
那自己呢?自己这个被留在2020年、守着基地、等着“持画之人”的赵怀安,在师傅和孙启正这盘更大的棋里,又算什么?一颗更边缘、更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吗?
那自己之前的痛苦、挣扎、愧疚……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自以为重要的内心戏?
巨大的荒谬感与更深的冰冷,席卷了赵工的全身。那点暗金色线香燃烧带来的精神力抽取感似乎更强了,阵阵眩晕袭来,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晃动、模糊。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即将耗尽的精神力,画面中,正在低头斟茶的顾明远,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孙启正,而是仿佛穿透了那无形的时空阻隔与线香的连接,精准无比地,投向了赵工意识所在的“方向”!
尽管隔着扭曲的光影和不稳定的连接,赵工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傅那深邃如渊的眼眸,正“看”着他!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能洞悉灵魂一切秘密的力量,让他无所遁形!
然后,顾明远的嘴唇微微开合,一句清晰无比、却又仿佛直接响彻在赵工灵魂深处的话语,顺着那线香的连接,传了过来:
“怀安。”
声音温和,一如往常叫他名字时的语气。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赵工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香,燃得太急了。心不静,事难成。”
“记住你的本分。看好那里,等该来的人,做该做的事。”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着好。”
“至于为师……”
顾明远的声音顿了顿,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赵工无法理解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只剩下永恒的平静与掌控。
“自有计较。”
话音落下的同时——
“噗。”
赵工面前紫铜小香炉中,那根暗金色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化为一小撮极其细微的、同样暗金色的灰烬,落在银色香灰上,迅速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眼前的画面、书房、顾明远、孙启正、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因酒精和精神力透支而产生的、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密室里,重归死寂。只有赵工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额角大颗大颗滴落的冷汗,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香,燃尽了。
师父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狠狠铐在了他的心上。
“看好那里,等该来的人,做该做的事。”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着好。”
“自有计较。”
本分……忘记……自有计较……
呵呵……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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