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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夜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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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夜宿

吴道背着崔三藤走了大半夜。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最后被山峦遮住了。天边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吹蜡烛。山间的雾气又开始升起来了,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两边的树叶子湿漉漉的,挂着露珠,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崔三藤趴在他背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要不是脖子后面时不时传来热乎乎的气息,吴道几乎要以为她睡着了。他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心跳贴在他背上,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平稳,像是一面小鼓在敲。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天雷淬体之后,他的体力比以前好了太多,背着一个人走了大半夜,竟然不觉得累。腿不酸,腰不疼,气不喘,像是在平地上散步。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碎石和枯枝铺了一地,但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钉子钉在地上。

走到一处山坳的时候,崔三藤突然开口了。

“道哥,放我下来。”

吴道停下脚步,蹲下身,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崔三藤站在地上,晃了晃,扶住他的胳膊才站稳。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眉心的银蓝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又被添了油。

“好点了吗?”吴道问。

崔三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塞进嘴里。药丸是黑色的,黄豆大小,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苦得她皱了皱眉。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

“这是萨满的‘回魂丹’,专治魂魄受损。”她解释道,“吃一粒能顶三天。三天之内,我的魂魄不会散。”

吴道皱眉:“三天之后呢?”

崔三藤没有回答,把瓷瓶收进怀里。

“三天之后再说。”

吴道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问。他四下看了看,发现山坳里有一间废弃的土地庙。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墙是用石头垒的,屋顶的瓦片已经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椽子。门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上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他道。

两人走进土地庙。庙里很暗,只有从门板和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正中央有一座土地神像,泥塑的,但已经残破不堪,神像的脸缺了一半,左手的指头也断了几根,身上布满了蜘蛛网。供桌倒在地上,香炉滚到了墙角,里面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已经发霉了。

吴道把供桌扶起来,又把地上的碎石和枯枝扫到一边,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从包袱里掏出两件衣裳,铺在地上,当褥子。又掏出一块油布,搭在屋顶的破洞

崔三藤坐在衣裳上,靠着墙,闭着眼睛调息。吴道在庙门口蹲下,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贴在门框和窗户上。符纸是“警示符”,不是用来挡东西的,是用来预警的。有东西靠近,符纸会自燃,发出火光和声响。

贴完符纸,他在门口坐下,背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已经落山了,天色很暗,星星也看不见几颗。山坳里很安静,连虫叫都没有,只有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道哥,”崔三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过来坐。”

吴道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并排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墙是石头砌的,冰凉冰凉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崔三藤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道哥,你说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吴道想了想,道:“她说她是幽冥司的使者。但幽冥司的使者,不该有萨满的秘术。她那个幽冥鼓,和你的魂鼓很像,但路子不一样。你的魂鼓是正的,她的是反的。像是同一种东西,被掰成了两半,一半在阳间,一半在地府。”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她真的是萨满。只不过,是地府的萨满。”

吴道一怔:“地府的萨满?”

崔三藤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尊残破的土地神像。

“萨满的秘术,最早不是用来对付阴魂的,而是用来和阴魂沟通的。我们的祖先,活着的时候和阳间的人打交道,死了之后和地府的人打交道。生和死,在萨满的眼里,没有明确的界限。也许,在地府的深处,也有一支萨满,专门替无相做事。”

她顿了顿,道:“那个女人的幽冥鼓,和我的魂鼓,像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她用的是地府的力量,我用的是阳间的力量。如果能把她手里的幽冥鼓拿到手,和我的魂鼓合在一起,也许能做出一种新的东西。”

吴道问:“什么新的东西?”

崔三藤摇头,道:“不知道。但萨满的典籍里记载过一种传说中的法器,叫‘阴阳鼓’。一面是魂鼓,一面是幽冥鼓,两面合一,能沟通阴阳,逆转生死。但从来没有萨满成功过,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同时拥有魂鼓和幽冥鼓。”

吴道没有说话,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庙外的风小了,呜呜的声音也弱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走远。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不太好闻,但习惯了也不觉得。

“道哥,”崔三藤又开口了,“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当了龙脉守护者。后悔每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没完没了,打不完,杀不尽。”

吴道想了想,道:“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走这条路,这些东西就会去找别人。找那些普通人,那些没有修为的、不会法术的、手无寸铁的人。他们挡不住,跑不掉,只能等死。我既然有这个本事,就该出这个力。不然,老天爷给我这些本事干什么?”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道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傻子。”

吴道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有本事,却不去挣大钱,不去当大官,窝在长白山那个山沟沟里,跟一群妖怪鬼魂打交道。我那时候想,这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傻,也不是疯。你只是……心里有人。”

吴道问:“什么人?”

“所有人。你不认识的人,没见过的人,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你的心里装着所有人,所以你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要保护的人。”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三藤,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崔三藤轻轻笑了一下。

“难得看你不好意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吴道以为崔三藤睡着了。但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浅,没有变成睡眠时那种深沉的、均匀的节奏。

“道哥,”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梦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叫三藤?”

吴道想了想,道:“没有。”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接生婆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我爹说保大人,但我娘不肯。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着能给崔家留个后。她硬撑着把我生了下来,自己却没撑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给我取名三藤。他说,三藤是一种草药,长在长白山的悬崖上,根扎得深,藤攀得高,风吹不断,雨打不烂。他说我娘就像三藤,看着柔弱,其实比谁都坚强。他希望我也像三藤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扎下根,攀上去,活下来。”

吴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像是一把竹尺。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你做到了。”他道。

崔三藤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深沉、均匀。她睡着了。

吴道没有动。他靠墙坐着,肩膀给崔三藤当枕头,手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庙外的风停了,夜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

他也在数时间。离天亮还有多久?离昆仑还有多远?离无相还有几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多远,不管几步,他都会走下去。她也会。

他们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吴道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有一条大蛇在地下翻了个身。他的感知经过天雷淬体之后变得异常敏锐,能感觉到地面下三尺以内的任何动静。此刻,他感觉到地底下有一团东西在移动,不大,只有脸盆大小,但移动的速度很快,从东边来,向西边去,经过土地庙

吴道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还在睡觉。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崔三藤的手,悄悄结好了印。

那团东西在土地庙最后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

吴道睁开眼睛,看了看崔三藤。她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心银蓝色的光芒比昨晚亮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点。他没有叫醒她,轻轻站起来,走到庙门口,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

真炁探入地下,顺着那团东西移动的轨迹追踪过去。地下的泥土和石头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张立体的地图。那团东西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阴气,黑漆漆的,像是一条被墨水染过的线。阴气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真炁捕捉到了它。

线向西延伸,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的感知够不着。

他收回真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团东西,不是无相的人。它身上的气息和无相的不一样,不是阴冷的、腐朽的,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气息,像是大地本身的味道。它从东边来,向西边去,经过土地庙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它找的是什么?

吴道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石碑。石敢当在晨光中黑黝黝的,沉甸甸的,“泰山石敢当”四个字在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刻在黑暗里的星星。他用手摸了摸碑身,冰凉冰凉的,但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丝极淡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那团东西,会不会是在找石敢当?

他把石碑收回怀里,转身走进庙里。

崔三藤已经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见吴道从门口进来,问道:“怎么了?”

吴道把地底下那团东西的事说了一遍。

崔三藤听完,皱起眉头。

“从东边来,向西边去……那不就是我们走的路吗?它从泰山那边来,往昆仑那边去?”

吴道点头,道:“我也在想这个。它经过土地庙的时候停了一下,可能是感觉到了石敢当的气息。但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攻击我们,只是停了一下就走了。这说明,它的目标不是我们,也不是石敢当。它只是在赶路,路过而已。”

崔三藤问:“什么东西会在地下赶路?”

吴道摇头,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它身上的气息很古老,比无相还古老。”

两人收拾了一下,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上来,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云被阳光照得通红,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两边的树叶子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像是一片片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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