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夜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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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把张天师的那件大道袍又穿上了。早晨的山里冷,露水重,道袍虽然大了点,但厚实,挡风。他把袖口挽起来,露出两只手腕。手腕上那两根红绳还在,一根是他的,一根是崔三藤的,并排系在一起,像是一对双胞胎。
崔三藤走在右边,背上的弓和腰间的箭壶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的步伐比昨天轻快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点,但吴道注意到,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手摸摸胸口——不是摸石敢当,而是摸那个装回魂丹的小瓷瓶。
她在数日子。
三天。三天之内,魂魄不会散。三天之后呢?
他没有问。问了也没用。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三天之内,找到昆仑镜,解决无相,然后帮她治好魂魄。如果做不到——他没有往下想。
两人走了一个上午,翻过了两道山梁,穿过了一片松树林,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街,两排矮房子。街上有几家铺子,卖油盐酱醋的,卖布匹针线的,还有一家小饭馆。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吴道和崔三藤走进饭馆,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眯眯的,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壶茶走过来。
“两位吃点什么?”
吴道要了两碗炸酱面,一盘拍黄瓜,一盘酱肘子。面是手擀面,粗粗的,筋道得很。炸酱是肉丁炸的,酱色红亮,肉丁肥瘦相间,拌在面里,香得让人流口水。拍黄瓜是用刀背拍的,裂成几瓣,浇上蒜泥和醋,酸辣爽口。酱肘子是卤的,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皮是透明的,肉是粉红色的,蘸着蒜泥吃,又香又糯。
两人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客人说话。镇子上的人聊天,聊的无非是庄稼、天气、家长里短。但有一桌人的话题,引起了吴道的注意。
说话的是三个老头,都是六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像是镇上的老住户。其中一个最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他端着一杯酒,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道:“你们听说了吗?西边那条路上,最近不太平。”
另一个老头问:“怎么不太平?”
白头发老头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前几天,有个做买卖的从西边回来,说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大团,在地底下钻,像是一条大蛇。它钻过去的地方,地面都裂了缝,庄稼也死了,井水也浑了。”
第三个老头插嘴道:“我也听说了。不光是他,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有的说是地龙翻身,有的说是妖怪作祟,还有的说是地府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白头发老头又道:“更邪门的是,那东西走的路线,正好是以前古道的路线。你们知道古道吧?就是以前从东边到西边的那条老路,走商队、走镖局、走和尚道士的那条路。后来修了新路,老路就荒了。那东西,就是沿着老路走的。”
吴道和崔三藤对视了一眼。
古道。从东边到西边。从泰山到昆仑。
那就是他们要走的路。
那团地底下的东西,也在走这条路。
两人匆匆吃完面,结了账,走出饭馆。站在街上,吴道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从泰山到昆仑,直线距离就有好几千里,如果走古道,弯弯曲曲的,得翻过多少山,穿过多少河,经过多少城镇和村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团地底下的东西,一定知道昆仑镜在哪里。它就是在找昆仑镜。
或者说,它就是被昆仑镜吸引去的。
“三藤,”他把地图收起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那东西在地下走,比我们快。如果它先到了昆仑,找到了昆仑镜,我们就晚了。”
崔三藤点头,把背上的弓紧了紧。
“用缩地符?”
吴道想了想,摇头:“缩地符只有两张了,得留着关键时刻用。而且,缩地符是定点传送的,我们不知道昆仑的具体位置,用不了。只能用走的。”
他顿了顿,道:“但我们可以走捷径。不走古道,走直线。翻山越岭,穿林过河,能省不少路。”
崔三藤看了看远处的山峦,道:“那就走吧。”
两人出了镇子,离开大路,钻进了山里的羊肠小道。小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刮得衣裳沙沙响。地上的路已经被荒草淹没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条浅浅的痕迹,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吴道走在前面,用匕首砍断挡路的枝条,开出一条路来。崔三藤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魂鼓探路。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动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上。山脊很窄,只有几尺宽,两边都是陡坡,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吴道趴在山脊上,往前看。
前方的山谷里,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不是乌云,不是树林,而是——骨架子。
成百上千的骨架子,密密麻麻地挤在山谷里,像是一片白骨森林。它们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里跳动,像是一盏盏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它们面朝同一个方向——西边。昆仑的方向。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骨架子,也在往西走。它们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找人的。它们是在赶路,和那团地底下的东西一样,在赶往昆仑。
有人在召唤它们。
或者说,有东西在召唤它们。
崔三藤趴在他身边,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道哥,它们在等什么。”
吴道凝神细看。骨架子们站得很整齐,像是列队的士兵。它们面朝西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命令。山谷里很安静,连风都没有,只有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里跳动,一明一暗的,像是在打信号。
突然,最前面的一个骨架子动了。
它抬起骨手,指了指西方。然后,所有的骨架子都动了。它们开始向西移动,步伐整齐,像是一支军队。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咔嚓、咔嚓、咔嚓,骨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像是战鼓在敲。
吴道趴在山脊上,看着这支白骨大军从脚下经过,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崔三藤的手按在他手背上,手指冰凉,但没有抖。
骨架子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走完。最后几个骨架子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来,抬起头,幽绿色的火焰盯着山脊上的吴道和崔三藤。
吴道的手已经结好了印。
但那骨架子没有扑上来。它歪了歪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跟上队伍,消失在山谷的拐弯处。
吴道松了一口气,松开手印。
“它们不是来打我们的。”他道,“它们有更重要的任务。有人在指挥它们,那个人不想让它们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
崔三藤问:“谁在指挥它们?”
吴道想了想,道:“可能是那个女人。也可能是那个被我们打倒在地的男人。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不管是谁,他都在做同一件事——集结力量,赶往昆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们也得加快速度了。”
两人从山脊上下来,继续向西走。这次他们没有再休息,一直走到天黑。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石壁上长满了藤蔓,藤蔓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洞口。
吴道走到洞口,往里看了看。洞不深,只有几丈,里面是干的,没有野兽,也没有阴气。他点了点头。
“今晚在这儿歇。”
两人进了洞。吴道在洞口布了警示符,又在洞壁上贴了几张驱邪符。崔三藤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两人就着凉水吃了几个冷馒头。
吃完东西,崔三藤靠着洞壁坐下,闭着眼睛调息。吴道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色很暗,星星也看不见几颗。远处的山谷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绿光,一明一暗的,像是萤火虫。
那些骨架子还在走。它们不睡觉,不休息,不吃不喝,只知道往前走。它们会比他们先到昆仑。肯定会的。
吴道摸了摸怀里的石敢当。石碑还是凉凉的,但指尖触到的地方,那股温热还在。他想起崔三藤说的话——她的祖先被困在石碑里,不得超生,不得轮回,不得解脱。那个老人,穿着兽皮,戴着骨冠,手里拿着魂鼓,站在一片黑暗之中,眼睛里流着泪。
他一定会把他放出来。
不是因为他需要那块石碑,而是因为那个老人不该受这样的苦。他为了封印无相,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献出了自己的魂魄,献出了一切。他不该在黑暗中永远哭泣。
“道哥。”
崔三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说,我们能赢吗?”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能。”
“你这么确定?”
“我不确定。”他转过身来,看着崔三藤。黑暗中,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像一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但我不怕输。我怕的是,因为怕输而不敢去赢。”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些。
“道哥,我陪你。不管输赢,我都陪你。”
吴道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了,不太圆,缺了一角,月光淡淡的,照在洞口,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坐在黑暗中,看着外面的光。
他们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崔三藤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道哥,明天还要赶路。”
吴道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坐在洞口,看着月亮慢慢升到头顶,又慢慢滑向西边。远处的山谷里,那些绿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暗中。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
他听着那首歌,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昆仑,还在万里之外。
但他们会到的。
一起。
(第四百七十七章夜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