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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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有点乱，眼睛

他走出来，背上背包。星见雅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房卡。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前台的女人换了个姿势，还在织毛衣。

她手里的毛线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大概是换了一团线，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云澈和星见雅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织，毛线针碰了两下，节奏比昨晚轻快了不少。

走出民宿，外环的早晨扑面而来。

野火镇的早晨是红色的，太阳从戈壁尽头升起来，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红色的沙岩在光线里变得几乎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镇上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已经开始往外散热气，空气里有一股被烤热的金属味，混着沙土和硫磺的气息。远处的燃晶火湖在地平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橙光，像天边烧着的一片永不熄灭的云。

“芝士天堂。”云澈说，“吃早饭。”

星见雅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街道，白天的野火镇比晚上热闹了不少，主街道两侧的铁皮屋全部开了门，修车铺里传来扳手敲击金属的叮当声，机车库门口停着一辆被拆了一半的改装摩托，车座卸下来靠在轮毂上，引擎盖掀开着，里面的线路像被掏出来的内脏一样散落一地。

一个穿着工装的女孩蹲在车旁边，嘴里叼着一把螺丝刀，正低头拧一颗螺丝，酒吧的门还没开，但门口的音响已经响了，放着一首很老的摇滚乐，吉他声沙沙的。

几个机车族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腿上摊着地图，正商量什么。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手臂上纹着一团火焰，嗓门最大：

“我跟你说，走北线，南边那条路被以太侵蚀了，上星期刚封的——”

“北线绕太远了，多跑四十公里——”

“那也比被以太侵蚀强——”

云澈和星见雅从他们身边走过，光头抬头看了星见雅一眼，目光在妖刀的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芝士天堂的招牌在白天看起来更歪了，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旧，上面还落了一层灰，猫的胡须被风沙磨掉了一截，剩下一半孤零零地翘着。

店铺的门面是红色的铁皮墙，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仙人掌”的“掌”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的。

门是推拉式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欢迎光临芝士天堂！外环最好吃的仙人掌沙拉！

云澈推开门。

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带着一点锈迹斑斑的余音。

店内的装潢和外环的整体风格保持了一致——红砖墙面，木质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仙人掌盆栽。

盆栽的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已经长到了手臂高，刺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大概是刚浇过水。

墙角的点唱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西部民谣，吉他和口琴交织在一起，旋律慢悠悠的。

厨房的方向飘来烤肉和香料混合的气味，混着一种独特的酸味——大概是仙人掌被切开之后流出来的那种汁液的味道。

然后云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银灰色的短发，休闲舒适的冷色调外套，正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方向走出来。

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碟仙人掌沙拉，绿莹莹的，上面淋着暗红色的酱汁；一碟烤仙人掌条，边缘被烤得微微焦黄，撒着粗盐粒；还有一份看起来像蝎子炒饭的东西，米饭是深褐色的，上面趴着几只炸得酥脆的蝎子，蝎尾高高翘着，像在抗议自己被做成了一道菜。

是哲。

他旁边坐着的是铃。

深蓝色的短发，水蓝色的眼睛，正低头研究菜单，菜单是一块塑料板，上面印着菜品的图片和价格，图片的颜色印得不太准，仙人掌沙拉的绿色偏成了荧光绿，看着像某种化学实验的产物。铃的眉头皱着，手指在菜单上移来移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火湖特辣炸猪排’，图片上的辣椒比猪排还大……这个‘蝎子炒饭’，蝎子是真的是蝎子吗？还是只是叫这个名字？哥，你问过老板了吗？”

“问了。”哲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是真的蝎子。外环特产，蛋白质含量很高。”

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她把菜单翻到了下一页，动作很坚决。

“仙人掌沙拉。我吃仙人掌沙拉。”

哲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来。他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门口的云澈和星见雅。

“云澈？星见雅？”

铃猛地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云澈？！星见课长？！”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桌上的仙人掌盆栽扫下去。盆栽晃了两晃，被哲伸手扶住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们怎么在这里！”铃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亮了起来，像一盏被拧亮的灯。“一起的？一起来外环？一起住？”

她的语速一句比一句快，音调一句比一句高。

哲伸手按住了妹妹的肩膀，把她轻轻按回椅子上。

“铃。”

铃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不可控的弧度。

“好巧。”哲说，声音温和，“你们也来外环？”

“嗯。放假。”云澈说。

“我们也是趁着店里不忙出来转转。”哲说，“正好外环这边有个活动——‘霸主的欢宴’，新上任的霸主要办晚宴，芝士天堂被选为试菜点。我们来帮忙经营，顺便看看外环的风景。”

铃从哥哥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你们呢？你们来外环做什么？”

云澈看了一眼星见雅。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变化。

“随便走走。”云澈说。

铃的目光在云澈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了星见雅脸上，又移回来。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但她笑的那个样子，像是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

“那一起吃吧！”铃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作为管理者，经营者，试试菜当然没有问题～这家店的仙人掌沙拉真的不错——我还没吃，但我已经决定它不错了。因为蝎子炒饭实在太吓人了。”

云澈和星见雅在对面坐下来，桌子是木质的，桌面被无数只碗碟磨得发亮，木纹里嵌着陈年的油渍。

桌上的仙人掌盆栽比旁边那桌的小了一圈，刺也稀疏一些，像一盆正在秃顶的中年仙人掌。

铃把菜单递过来。

“你们点。我决定吃沙拉。仙人掌沙拉。”

“你刚刚不是说要吃烤仙人掌条吗。”哲说。

“那是看到蝎子炒饭之前。”

云澈接过菜单，菜单上的菜品图片确实印得不太好，所有的绿色都偏荧光，所有的红色都偏暗，像一整本菜单都被外环的太阳晒褪了色。

菜单上有：仙人掌沙拉（配红酒醋汁）、烤仙人掌条（撒粗盐和辣椒粉）、火湖特辣炸猪排（图片上的辣椒确实比猪排还大）、蝎子炒饭（蝎子的尾巴翘得很高，像是在和食客打招呼）、

芝士牛肉三明治（外环的牛肉，据说比新艾利都的有嚼劲）、芝士炸饺子（配仙人掌果酱）、爆辣炸猪排（和火湖特辣的区别是辣椒的品种——一个是外环本地辣椒，一个据说更辣）、豉汁蒸凤爪（铃看到这一行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噫”）

日落炒饭特别版（备注：含龙虾、鱼肉肠、凤梨、玉米杯，图片看起来像把一整天的日落全部塞进了一个盘子里）、黄油干酪玉米杯、布丁、红色饮料（备注：不含酒精，但喝了会脸红）。

“仙人掌沙拉。”云澈说。

“烤仙人掌条。”星见雅说。

铃的眼睛又亮了。

“你们点的不一样！可以换着吃！”

哲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铃。”

铃又闭上了嘴。但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菜很快就上来了。

云澈的仙人掌沙拉盛在一个浅口的陶碗里，仙人掌切成薄片，翠绿色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黏液，拌着紫红色的红酒醋汁和几片切碎的香菜。

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酸的，凉的，带一点仙人掌特有的那种青涩的甜，口感介于黄瓜和芦荟之间——脆，但不是那种硬脆，是那种咬下去会微微弹一下的软脆。

酸味从舌根泛起来，冲进鼻腔，让人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不太像菜，更像某种介于水果和蔬菜之间的东西。

星见雅的烤仙人掌条盛在一个长条形的铁盘里，仙人掌切成手指粗的条状，表面烤出了焦黄色的网格纹路，撒着粗海盐和暗红色的辣椒粉。

铁盘的边沿还冒着热气，仙人掌条在盘子里滋滋作响，她夹了一条，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里面软嫩，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把仙人掌本身的酸涩完全盖住了。

她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

云澈看见了。

铃吃了几口自己的仙人掌沙拉，眼睛一直在云澈和星见雅之间来回转。

“你们昨晚住哪的？”她问。

云澈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民宿。”

“哪个民宿？”

“芝士天堂对面。”

“那个招牌上画着猫的？”

“嗯。”

“那个民宿最近超火的，”铃说，“绳网上好多人推荐，说老板娘织毛衣的样子特别有氛围感。你们订到了？”

“没订到。”

铃眨了眨眼。

“没订到怎么住的？”

云澈没有说话。星见雅也没有说话。

铃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翘到一个危险的弧度。

但她没有笑出声。她只是低下头，用力叉了一块仙人掌，塞进嘴里，咀嚼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不少。

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但云澈注意到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和铃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不一样。哲的笑是收着的，像一本书被风吹开了一页又合上了。

铃咽下那口仙人掌，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弹珠。